家里那个多余的孩子

    手机响了。

    是安安。

    Brady下意识地接起:“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Brady,我想问你一句。”

    他的心跳微顿,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嗯?”

    她声音微哑,却异常平静:“你还在意我吗?”

    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

    Brady轻轻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得像被风吹过的纸页:

    “我一直都在意。只是我做的……也许不是你希望的方式。”

    他们谁都没有提“复合”,没有提“原谅”或“重来”,但语气都变得缓了下来,像一场暴风雨后的海面,还起着小小的涟漪,却不再汹涌。

    安安坐在宿舍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里还有余温的湿意,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也许,可以重新选择方向?或许吧,侥幸地想,还能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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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斜斜洒进来,广州三月末的空气已经开始潮湿闷热。安安坐在宿舍床沿,指尖摩挲着被汗水打湿的掌心,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潭死水。

    “我一直在意你。”Brady低声说,嗓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却仍旧找不到最恰当的措辞。

    安安没有出声,眼睛怔怔地望着窗外,那天宿舍楼下的三角梅盛开,紫红一片,她却只觉得一片苍白。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对的,我太自私了。”他的语气逐渐低下去,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我总以为我能把你保护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反而成了让你最孤单的理由。”

    她的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不是不发朋友圈,是你不愿意让我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我错了。”Brady毫不犹豫地承认。

    “你那天晚上,说不想我控制你……”

    “我说错了,我根本不配说那种话。”他打断她,语速急促,“是我没能力回应你的付出,却反过来让你背负我不能承诺的重量。”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可以来广州找你吗?”

    她犹豫片刻,轻声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没有追问,只轻声应了一句:“好。但别不理我了,安安。我真的很怕你走出酒店大堂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听着这话,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她从不愿在人前示弱,哪怕是曾经最亲密的Brady,也没见过她这样沉默地崩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她去取了一个包裹,是妈妈从青海寄来的。纸壳箱外裹着透明胶带,角落被运送途中压扁了一块。

    安安蹲在地上,用剪刀割开包装,熟悉的廉价皂粉香气扑鼻而来。是家里洗衣服常用的那种粉色牌子,混合着干燥的阳光味。

    箱子里是妈妈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起球的针织衫,还有一件早已褪色的粉红色风衣,竟然是她高一时穿的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最上面是一封字迹潦草的便条:

    > "安安,弟弟最近不懂事,和人打架被学校停课了几周,你爸身体也不太好,总咳嗽,你现在读书也不容易。家里开销紧,你这些衣服凑合一下穿,省点钱。手机先别换了,等我用你弟弟旧的再给你转用,实用。”

    读完这些字,安安心里像被冷水泼了一盆。她盯着那行“实用”,觉得讽刺得想笑。

    这些年来,家里从没真正“为她准备”过什么。弟弟不听话出事,她得节省开支。有几年生意不好做,爸妈生病没钱看,她要想办法高中生打个零工补贴。连个属于自己的手机,也是弟弟用过、妈妈用过后才轮到她。

    “你是最懂事的那个。”——她从小就被教育要让,要忍,要扛。

    可哪怕现在她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啊。

    那晚母亲打来电话,她刚把衣服收进行李箱,正要洗衣服。

    “你最近是不是花钱多了?支付宝扣款频繁,饭卡充值也多。你弟弟还在家等着交罚款,你这边得节省点。”

    安安终于忍不住了:“我就不该吃饭吗?”

    “我没说你不该吃,可你现在是读书的,先让你弟弟解决了再说——”

    “我也读书啊!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我到现在用的还是iPhone 7!”她难过的泫然欲泣,起身出门跑进角落的楼道。

    “你弟弟是男孩,你呢是女孩子,吃苦一点没关系——”

    “你这就是重男轻女!”她吼出来了。“我在读一本大学,弟弟中考考得那么烂就去个职高,你还是偏心他!你能不能管管弟弟的高开销,而不是我?他一个晚上在网吧通宵那么久,一周花多少?一个月花多少?你不去管他,到来管我!我做错了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母亲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严厉:“你说什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安安哭着把电话挂了,手指都在发抖。

    她不是不愿帮家里,但她不是工具。她为什么连钱都攒不下来。

    那晚她一夜没睡。凌晨三点,安安终于拨通了Brady的电话。

    “喂?”他显然没睡,一接起就带着慌乱,“安安?”

    她鼻音很重:“我……我想你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重复她的名字:“安安……”

    “我想试试看我们能不能重来一次。”她低声说,“这次我不再怀疑,但你也别再让我一个人扛。”

    “不会了,不会了。”他一连说了三次,“你不是一个人,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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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安安在宿舍管理员那里签收了五箱快递。

    所有人都围上来看:“哇塞,代购都没你这排面。”

    她一瘸一拐搬回宿舍,室友们帮忙拆箱时发出阵阵惊呼。

    第一箱:iPhone 15 Pro Max顶配,白色,配全套原装配件、保护壳、磁吸充电器、AirPods。

    第二箱:MacBook Pro 16英寸,再加一个雷神Zero,满配全新。

    第三箱:Chanel 22手袋,小羊皮黑色款,搭配金色链条。包装盒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你值得最好的,不是旧的。”

    第四箱:Goyard黑色双肩背一只,YSL 过膝靴一双(在美国的时候安安多看过几眼橱窗里的鞋子),连同 MiuMiu 芭蕾风运动鞋两双,两个大热明星同款色。

    第五箱:La Mer 护肤品豪华礼盒,Eve Lom 卸妆膏,包装精致,每样产品都带着温柔手写卡片。

    > “这是补偿,别哭啦,惹公主生气是我不对。”

    > “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亏欠你。”

    > “我终于学会了如何疼一个人。”

    安安一边拆,一边默默流泪。她从未想象过,有人会为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她付出,而是因为她被看见。

    傍晚的校园浮躁又闷热,天边霞光如火。安安刚从图书馆调试电脑回来,才坐下,手机便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略显疲惫的声音:“安安啊,今天忙不忙?”

    “还好。”她下意识绷起声音,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话题。

    “昨天不是说了吗,你弟弟最近不省心,上次打架被学校记过,现在又总窝在家不出门,你爸身体也不大好,咳嗽一个星期了,我正愁药费呢。我还是要跟你谈谈。”

    安安咬着嘴唇没出声。

    “你这不是年初刚拿了个奖学金吗?”母亲语气一转,尽量柔和,“能不能先转回家一点,妈妈这边真的捉襟见肘……”

    “妈,我这个月还有两个课程要交学费,专业项目也要交资料费。”

    “你自己学也可以的。你就别太为自己花了。你是女孩子,不要太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消费。实在不行,你去找一个男朋友嘛!让他承担一点你的花销。”

    “妈妈这个课我真的得补。”她终于反驳了一句,语气却还是低。

    “哎呀你看你,怎么对妈妈说话这么冲?”母亲叹气,“你弟弟还小,现在他最难的时候,全家都得帮衬着点。你不是最懂事的吗?”

    她沉默良久:“我会再去看一下账单,再省省吧。”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声音立刻缓和下来,“你是姐姐,妈一直最放心的。”

    电话刚挂断五分钟,微信提示响了。

    【国服闪电雷王(弟弟)】:姐,我手机不行了,卡得要命,我这几天可能要复课了,你发点钱给我买个新的呗。

    【国服闪电雷王(弟弟)】:iPhone 15就行,没要多好的。

    安安看着那个“没要多好的”,几乎想把手机砸出去。

    她刚刚结束和母亲的对话,现在弟弟又一副天经地义的姿态出现,仿佛她生来就是家里的备用金。

    她没有回微信,而是点开自己的银行App。这个月,为了“看起来不差”,她收下了Brady送来的MacBook和包包,却一直没有转卖出去。她依旧吃的是6块一份的食堂快餐、最便宜的瓶装水。

    那只黑色Chanel 22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她盯着盒子上的Logo看了许久,仿佛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夜里,她走到阳台,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挂出去,动作机械。

    宿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手在夹住衣服时一直颤抖,指节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穿破了的棉鞋,冬天里踩着雪走半个多小时去上学,脚冻得像块冰砖。而弟弟只要一皱眉、哭一场,爸妈就能给他买最好的球鞋。

    她不是不爱家,但她再也不想做那个永远被牺牲的角色。

    深夜,她的声音哽咽,“我不是不想接受Brady给我的东西,我也想要有自己的包,我不想把他们卖二手。可是我怎么办?我怕我太寒酸Brady会嫌弃我。我也想在他面前显得底气十足。为什么命运还要让我失去刚得到的东西?我只是,从小到大,好像就没有过自己真正的东西。我的衣服是别人的旧衣服,手机是弟弟淘汰了给妈妈、妈妈再给我的,我的房间连锁都没有,拿隔板一挡就是卧室。我弟一出事,先克扣的都是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怕,我一旦拿了,就再也没有办法逃出这种角色。我怕我会变成另外一种‘被利用’。”

    弟弟小天那天一整天都没收到姐姐的回复。

    他本来就窝火:停学期间被爸爸打了在家反思不能出门,家里也冷冰冰,母亲三天两头叹气说“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饭桌上没有肉,甚至连个鸡蛋都要掰成两半吃。

    他烦得不行,随手点开姐姐学校的论坛想打发时间,却在一个匿名版块看到几张图。

    照片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宿舍楼道口,背景熟悉,人物也不陌生。

    一个女生正抱着大包小包走进宿舍,每一只包裹上都印着Logo:Chanel、Apple、YSL、Goyard、MiuMiu……像堆满圣诞树下的礼物。

    点开评论:

    > “某些人平时看着朴素,其实富得流油。”

    > “这快递量,我一个学期都不敢想。”

    > “男朋友送的吧?”

    他越看越气。

    他截图发给妈妈,说:“姐是不是有钱瞒着我们?”

    周五下午,安安刚从实验室回来,正准备洗头,微信电话炸响。

    “你说清楚,这些东西哪儿来的?”母亲的声音像是压着火焰,几乎咬字。

    安安怔住:“你说什么?”

    “你弟看到你学校论坛的照片了!你抱那么多快递,全是名牌!你不是说自己吃泡面都省钱?”

    她顿住了,嗓子发紧:“那是朋友送的——”

    “你骗人!”电话那头的吼声陡然拔高,“你妈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些名牌,你一个学生怎么拿那么多?你说清楚,是不是被人包养了?”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弟弟在微信里接着发:

    【弟弟】:哟姐你是不是谈了个金主啊?不然哪来的钱买这些?你不给家里钱还自己花成这样?

    【弟弟】:你装得好苦哦,结果人家网上都看到了你拎着名牌进宿舍。

    “我就不配过得稍微好一点吗?”安安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偷没有抢,我也没用你们的钱!”

    “你当然没用我们的钱,可你现在有钱了为什么不想着家里?”母亲冷笑,“你弟停学那事你当没看见,要钱你不给,我是你妈!你爸生病了你也不管,你小心我去你学校闹!看看现在你生活滋润了就翻脸不认人?”

    弟弟在后面怪笑:“哟,姐姐陪了几个老男人睡啊?”

    “那些是我男朋友送的!”她突然吼出来,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电脑是拿来学习的!他觉得我辛苦,所以送我!我没拿家里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安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然后是一阵轻蔑的冷哼:“原来真的是靠男人。”

    “你以为男人送钱不用还?你以为他们不图你什么?”母亲咄咄逼人,“你要是以后出了事,别回来丢人现眼!”

    弟弟在微信里继续发:

    【弟弟】:那你倒是分我点钱啊,我是你亲弟耶。

    【弟弟】:你吃香喝辣的,妈还要靠我打零工给药费,你良心呢?

    【弟弟】:你以前多懂事,现在变了,你真的是被钱迷了心了吧?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姐姐你放心弟弟我会一直在的。给钱!不然我就去发帖说你,把你那些破事有的没的拿出来说!

    安安终于崩溃了,抱着手机瘫坐在床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我不要再听你们说了!”她撕心裂肺地哭出来,“我活到现在,连一个像样的生日都没有过,连手机都是别人用剩下的!你们要我一辈子都过那种日子吗?”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你变了。”

    安安把电话丢在一边,整个人卷缩在床角。手机还在震动,弟弟的微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人。

    她想逃,可家人像缠绕在她灵魂里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抗争,可亲情的枷锁又一层层包裹着她的愧疚。

    她捂着耳朵,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

    电话另一头,母亲的声音冷若冰霜。

    “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有出息了,连妈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安安捂着额头,喉咙像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她用尽全部力气才让自己不再哭出声:“妈,我没有不听你话。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提款机。”

    “那你弟弟呢?”母亲火了,“你以为他不想上学?是他自己想被停学的吗?他不过是一时冲动打了人,现在心情低落得什么都不想做,你还不想着帮衬他?”

    “他打人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什么永远要我承担?”安安的声音终于提高,带着颤抖,“我已经做了二十年‘姐姐’了,我从来没抢过你们任何东西,但你们一次都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小时候说什么都不计较,是不是假的?”

    “我是不计较!但那不代表我不痛!”

    弟弟忽然在微信里语音发过来,一边笑一边说:“哟,终于承认你是靠男朋友给你送钱了?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

    “闭嘴!”安安怒吼着打字,“你根本不懂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却马上发来文字:“你懂我吗?我打架是因为同学骂我家穷。你在广州风光无限,谁知道我还窝在家啃方便面?”

    母亲接过来继续指责:“你弟都这样了,你还计较什么?一个家里不能让你受点委屈吗?”

    安安已经浑身颤抖:“我不是不想给!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能力给!”

    “那你收人家那么多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没能力?你以为这种男人会陪你一辈子?他们一转身就能去找更年轻的!”

    “我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你自己不都承认你用的是他的钱?”

    “我没用——”她的声音忽然破裂了,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然挣扎,“他是送给我的!我没逼他给我什么!他是我喜欢的人!”

    母亲冷笑:“我没空听你说这些。反正你有钱就要孝敬父母!我们养你这么大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弟弟和你爸爸正是要钱的时候,你看我都省吃俭用的,你背着我们过上好日子你真是不害臊!你有钱!就要给我们花,这是你应该的!你欠我们的!供你读大学已经对你很好了!”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像是把多年的痛苦都嘲笑了个遍:“那我为什么要上大学?为什么从青海一个没人记得的小镇拼命考到广州来?我做这一切,到底为了谁?还不是以后找个好工作在大城市定居把你们接出来?!”

    电话沉默。

    安安知道,那头的人不可能回答。

    手机“嘭”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的头抵着膝盖,整个人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样瘫软。

    而那些奢侈品盒子,MacBook,时髦到爆炸的YSL靴子,还有那只从没用过的Chanel包,就那样静静躺在柜子最上层。

    仿佛提醒她:她可以拥有的,不过是一点被原生家庭唾弃、被恋人补偿的片刻虚荣。

    而这一点点虚荣,也成了她在家人面前最沉重的原罪。

    安安弟弟小天坐在家里那张老旧的方木椅上,阳光斜斜洒进窗子,地上落满浮尘。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卷曲的头发遮住额头,眼底是一种说不清的浮躁与不甘。

    他停学已经两个星期了。起初是庆幸:终于不用上那个破学校,可以在家打游戏。但家里空空如也实在是败人兴致,父亲早出晚归,母亲一边唠叨一边叹气。饭桌上都是简单的馒头、白菜、咸菜,以前有炒肉末给自己吃,现在连油都舍不得多放。

    “你姐要是肯出点钱,你就能再报名复课了。”母亲说。

    他没吭声。但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觉得姐姐真的苦。起码,她能出省去广州上大学,还有男朋友,还有快递,还有化妆品。

    他在姐姐学校论坛看到那几张照片时,起初是错愕,然后是嫉妒。

    她穿得那么简单,背的却是Chanel。她微信头像里清汤寡水,手上却拎着上万的包。

    她不是一直在哭穷吗?不是总说自己吃泡面、打工、做项目、靠奖学金吗?

    那他呢?他从来都比姐姐过得好。现在姐姐过得更好了,凭什么他在这里吃苦?

    姐姐,居然能有那么多“朋友”送她东西,还死不承认来源。

    他一边生气一边想:既然你能享福,为什么不能也帮我一把?

    他自己最重要。因为他是宝贝儿子。他可是个男人!男人以后要撑起一个家,姐姐不过是女孩子,念点书,找个好男人就好了。

    现在她找到了,为什么他却要继续啃白饭?

    “姐变了。”他在心里说。 “她从广州回来那次就不太一样了,穿得干净又像电视剧里的人。”

    他只是觉得:她该给自己买手机,该帮家里出钱,什么东西管姐姐要就好了。

    谁叫她是姐姐呢?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亏”。

    而这种“亏”,在他眼里,成了姐姐的“欠”。

    天灰蒙蒙的,安安蜷缩在宿舍床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安静了许久,终于响了一声,是熟悉的铃声。

    【Brady 来电】

    她一瞬间不敢接,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发抖。

    电话在第四声快断时,她仓皇地按下。

    “喂……”

    对面是熟悉的低音:“安安。”

    她没出声。

    “我周六明天去找你。”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小心,“昨天去北京开会,刚我订了去广州的机票,上午十点到。”

    “哦……”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像有刀子卡着。

    “你……收到我前几天给你送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

    “喜欢吗?”

    她本来想说“喜欢”,但一句话卡在舌尖上,忽然没控制住,鼻音一哽,整个人在瞬间炸开了裂缝。

    “Brady……”她低声喊了一下。

    下一秒,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滑落,她捂着嘴,压抑的哭声却一声声从胸腔涌出来。

    Brady愣住:“你怎么了?”

    “我……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我不是不想回你……我这几天真的撑不住了……我……”

    他听得心揪成一团:“你别哭,安安,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脑子乱七八糟,像卷进漩涡的浮草,被母亲的责骂、弟弟的威胁、家中穷困与道德指责一同拖着往下沉。

    “我妈骂我,说我是靠男人……我弟说我骗了他们……他们让我卖你送的包……说我欠他们的……”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他们问我拿钱,骂我虚伪、假装清高、装苦……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全部的脆弱与狼狈。

    Brady听得久久沉默,手机那头只有他低低的呼吸声。

    “你需要钱吗?”

    她顿了顿,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我不是打电话是为了钱……我只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Brady声音平稳却坚定:“听着,安安,你不需要解释。你也不欠任何人解释。”

    她咬着唇,终于鼓起一点勇气,带着羞耻低声开口:“我……能不能,问你借……两万?”

    说出口那刻,她几乎羞愧到想挂断电话。

    她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请求。

    可是她别无选择。

    那边沉默了不到两秒。

    “安安。”

    “嗯?”

    “我刚转给你五万。”

    “什、什么?”

    “你说两万,那说明你最少需要两万。我给你五万,不是施舍,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你有我。”

    她眼泪再一次冲了出来,手机屏幕上的银行通知刚跳出来:

    【Brady Lam 向你转账 ?52000】

    备注:“我爱你。”

    “你不需要解释任何理由。你就是你,不是他们口中的谁。你值得好一点的生活。”

    她嚎啕大哭,啜泣呜咽,她哭得像个小孩。

    “Brady……”她哽咽着喊他,“我、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轻声道:“不会。我只会心疼。”

    “我可以……和你重新开始吗?”

    “我就在这里等你。”

    窗外飘起了细雨,像极了那晚她站在中环暴雨中,孤身一人不知该去何处。

    而现在,在电话的那一端,有一个人,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递出了手。雷雨过后的天空浮着一层沉沉的乌青,远处的教学楼白墙在水汽中隐约如水墨。安安坐在宿舍靠窗的位置,抱膝倚着椅背,脸颊埋在膝头,屋内没有开灯,自然光透进来,灰蒙蒙的,映出她因哭过而微红的眼眶。

    电话那头的Brady声音低缓,却异常坚定:“……你不是在拖累谁,安安。你只是太善良了,才被那些人当成提款机。”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我弟还在读高中,我妈也不怎么挣钱……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日子难过。”

    “可你也才二十岁。”Brady语气略有些发紧,像压抑着情绪,“你不是谁的救世主,不该一个人扛全部。你是我的女朋友,应该有人为你考虑。”

    这句话像是有人在她心头轻轻掸去一层灰,让她猛地抬起头。光从窗外落在她睫毛上,细得像烟。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Brady停顿片刻,语气忽而放缓些:“对了,我最近在写一份社会学研究报告,可能要延续到毕业论文方向。我想聚焦青海的民族聚居区、城乡融合问题和少数民族青年流动状况,尤其是像你说的——撒拉族传统技艺,建筑风貌,宗教信仰,还有农村孩子到城市上学的心理断裂……这些,都很重要。”

    他像怕她拒绝似的,接得快:“……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安安。你告诉我的那些生活细节,方言、建筑、节庆,我都记着。你是这个项目最好的合作者。”

    安安怔了一下,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露出一点点勉强的笑。

    她认为Brady在“合作”的包装里,其实是希望她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以一个不至于让她自卑的位置。但他也是真的尊重她,认真倾听过她讲的一切,不带优越感,不居高临下。

    “好。”她轻声应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Brady似是松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久违的轻松:“那,下周六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吧?是我大学同学的生日聚会,他们人不坏,就是有点吵,你应该能喜欢——你一直说想换个心情。”

    “嗯?”安安愣了下,“你要带我去?”

    “当然。”Brady轻笑了一声,“我不是说过吗,你不是隐形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机贴着耳朵,她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檐,心却慢慢缓了下来。

    “那我穿什么合适?”她终于小声问。

    正当安安想再问聚会地点和时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语和车门合上的声音。

    “我得挂了,安安,”Brady低声说,“那边的人在催我登机。我今晚要飞去北京开个会,大概两天后回来。你别太辛苦,晚点我把研究报告的初稿和访谈分析也发你邮箱。”

    她还来不及说再见,电话已经“嘟”的一声断了。

    安安怔怔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宿舍里的空气好像也没那么闷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抱着抱枕蜷缩成一团,像重新找回了某种可以依靠的温度。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老家的山顶上,风吹过撒拉族的屋檐,木雕晃动着,闻得到黄昏中的拉面店新煮的拉面的味道,还有她奶奶晒着羊毛毯的老旧院子,浮动的炊烟下,孩子们奔跑着,笑声清亮。

    而Brady站在那座山坡下,背着光,正朝她走来,一步步走近。

    四月初,广州的阳光已经开始炽烈。安安窝在宿舍床铺上,抱着小风扇,身上穿着旧T恤和洗得泛白的短裤。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洗完澡的水气,头发半干,趴在小戴床上翻着笔记。

    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戴端着刚从楼下买回来的橘子汽水和两盒水果捞进来,一边把外套甩到椅背上,一边问:“陈可人说要打视频,接不接?”

    “接吧。”安安坐起身,拍拍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现在是下学期,陈可人已经办了退学。她想着,自己和小戴好久没看见她了。

    “我开我的麦你用我的说啊?还是我们俩进群?”

    “晴子还在图书馆,估计不会那么早回。”安安想了想,“用你的吧,我们一起说。”

    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了陈可人熟悉的脸。

    她仍旧文静带着恬淡笑容,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白衬衫,背景是某个酒店风格的窗帘,显然不是宿舍。她的妆容一如既往地自然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哈喽——”她笑着朝屏幕招了招手,“哇,你们两个都在啊!晴子呢?”

    “她在图书馆肝论文。”小戴回答。

    “她真拼。”陈可人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羡慕她还能按部就班,虽然我也挺忙的。”

    “你春节不是去意大利了吗?”安安凑近屏幕问。

    “对,刚从那边回来几天。”陈可人点头,“回来赶项目,现在太卷了,gap year也不能闲着。中山大学那个社会学教授的项目不是落地在东莞和中山嘛,我要跟着做数据和一起学习,到时候写进简历;然后因为妈妈的关系我在这边周末也有几场法律频道之类的方面的访谈安排,到时候整个规划设计好,方便读完本科申法学院。

    (美国本科不开设法律专业教育,要在学生完成本科课程建立知识体系后,再通过考试申请法学院,申请资料除了本科成绩单,还有择校陈情文书、和“法律意愿文书”,法学院入学考试、以及活动若干、实习若干、推荐信2-3篇,等。)

    “是哪个社科项目去东莞啊?”小戴八卦地凑过来。

    “追踪下岗工厂员工的再就业路径、社会待遇,还有心理适应。就我们上次讲到的那个,‘经济断裂带来的身份崩塌’,特别有意思。”陈可人打开一个文档,给她们翻了个截图,“这个是我负责整理的一部分。田野调查真的好累,但收获超级大。”

    她说着顿了一下,忽然笑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拿到威廉玛丽学院的offer啦,准备八月底飞过去,现在就要开始刷简历啦。”

    “你上次是说申请的是国际关系?”安安问。

    “对啊,还有法律预科方向。”陈可人点点头,“我现在相当于是gap year重新规划,这一年卷了不少实习项目——有我妈的朋友安排的,也有自己申请的,主要是稳妥一点嘛。”

    她妈妈是财经频道的知名主持人,在广州有名有人脉,从她口中说出“安排”这两个字,自带一股资源流转的能量感。

    安安笑着恭喜她,嘴角掀起一点弧度,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那种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孩的人生,从来都是平稳、舒展又多姿多彩的。

    她记得上学期和陈可人住在同一间宿舍时,后者总是那种“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很体面”的类型。她很少发脾气,也不参与八卦,偶尔会温声温语地说:“安安,我基础课的建模作业不太会写,你帮我看看呗,我转你点辛苦费。”

    每次安安接下这些“帮忙”,心里都没什么怨气,反而很开心像在“打工赚小外快”一样,多少能补贴些生活费。

    陈可人给得很大方,从不讨价还价。有一次只是让她整理个文献综述,转账竟然是三百块。她看着支付宝的到账通知,内心一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人手中递过来一颗温柔又不沾泥尘的糖。

    她们出去聚餐的时候,也总是陈可人大手一挥:“今天我请,走,去那家新开的天河万象城意大利餐厅试试。”

    她带着她们逛广州太古汇、K11、天环……安安每次跟着她们,像是闯入了一场梦:专柜里的香水、衣裙、手袋,奢侈品店内服务员递过来的进口茶点。

    有一次她在LV的店里小声问:“真的可以进去试穿吗?”

    陈可人愣了下,笑着拉她进去:“当然可以,又不是不花钱才不能进。”

    那一刻,安安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视频里,小戴在一旁拿勺挖水果:“不过你是真的幸运,申请得这么顺利。”

    “我其实一开始也很焦虑啦,毕竟办了停学准备去美国重读大一。”陈可人笑,“但我妈说得对,女孩子不能畏手畏脚,得从源头上规划一个够宽的跑道。”

    那话听在安安耳朵里,却像一把软刀。

    她们都一样二十出头,身处同一个南方城市的夏日傍晚,却活得天差地别。

    安安忽然有点口干,她端起桌边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你怎么了?”陈可人察觉出她情绪微妙,“事情还好吗?你不是恋爱了吗?最近咋样?”

    “没有啦。”安安低头笑了笑,轻描淡写。

    傍晚的宿舍温度开始回落,窗外的蝉鸣由聒噪转为轻柔。视频电话刚结束不久,安安的脑中却还在回荡着陈可人说的“你也该为自己铺条宽一点的路”。

    她低头划了划手机屏幕,微信页面停留在Brady发来的一条消息上:

    【下周六晚,我朋友在半山会所办生日派对,我带你一起去吧。dress code是formal,晚上还有正式晚宴,你可以早点来,我带你见见大家。你先到会场,不用等我,万一,我可能有事先进去。】

    她盯着“dress code”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她从未参加过真正意义上的“西式晚宴”。上一次她去参加社团年会,没有能穿的衣服不说,还因为不懂礼仪差点出丑。现在居然要跟Brady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她握着手机,心跳突然有些快。

    她又打开刚才的聊天界面,按下通话键。

    电话刚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怎么啦?还有事?”陈可人的声音里带着点水声,像是正在泡澡,“你声音有点紧张哦。”

    “我……”安安迟疑了两秒,终于开口,“我想请教你点事。我……下周要和Brady一起去参加他朋友的生日宴,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半山俱乐部的晚宴派对。”

    “哦?”陈可人瞬间来了兴趣,“高端场子啊。他带你见朋友?”

    “嗯。”安安咬咬唇,“可是……我完全不懂这种场合要注意什么,我该穿什么?要带礼物吗?要怎么和别人打招呼?餐桌上会不会有很多规矩?”

    陈可人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提问,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安,你不用那么紧张。没关系的,我教你。”

    “你就先记住基本的。”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认真而温柔。

    “首先,最不出错的,你要准备一套得体的礼服。长裙优于短裙,颜色可以柔和一些,不要太张扬,也别全黑——那是给丧礼穿的。剪裁合身比花哨更重要。有耳饰最好是珍珠或者水晶,项链不要太复杂。鞋子呢,一定要闭口高跟。”

    安安边听边点头,在纸上记得飞快。

    “啊……还有呢?”安安焦急地问。

    “进门时,”陈可人语气像在带一名实习生,“主动打招呼,点头那种也行,不认识的就请Brady带你介绍。如果他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自己寒暄,比如说:‘您好,我是Brady的朋友,很高兴见到你。’”

    “然后——酒杯左手,包包左手,右手永远留着与人握手。站姿要挺直,双腿不要交叉站,坐的时候腿叠好或者并拢。”

    “吃饭时记住刀叉摆法要注意,餐巾一坐下就要铺在腿上。喝汤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把汤碗端起来喝,别拿手托碗。西餐和中餐吃法不一样。”

    “酒不要自己kuku猛喝,一般有人提议干杯再喝。”

    安安已经记了满满两页纸,连笔芯都快写断。

    “最重要的一点。”陈可人轻声说,“不要抢话,不要显摆,更不要太沉默。你可以问别人感兴趣的话题,比如:‘您平时喜欢看什么展览?’或者‘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项目呀?’”

    “别人聊起什么基金、项目、游艇、高尔夫,你听不懂不要硬跟,要点头微笑、说‘真有意思,我最近也在了解这方面’,就好了。”

    “说到底嘛……”陈可人笑,“这些派对就是秀场,谁情绪稳定,谁懂分寸,谁赢。”

    “别慌,就当去看走马观花,不出错就好。”

    安安静静地听着,“谢谢你,可人。”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曾有过的坚定,“你刚才讲的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挂完电话后,安安打开淘宝,输入关键词“酒会礼服”“长裙formal”。她不敢买太贵的,于是挑了一件200多偏清水蓝色的缎面醋酸礼裙,肩部不露太多,腰线利落,裙摆刚过脚踝。这晚,她靠在床上,把Brady发来的地址细细记下,反复查地图。

    光标闪烁,她打开文档,一个个开始回顾托福听力,复习代码实验,还把Brady托她帮忙整理的“少数民族城市融合调研”的资料也一页页翻出来。

    她默念着:不能掉队了。就算是借来的一只水晶鞋,也要走得稳、走得远。

    广州的春夜渐暖,星光淡如旧信纸上的褪色笔迹。宿舍楼道沉寂,只有偶尔从别间房传来鼠标轻响,或小戴在床帘后翻页时的细碎声。

    安安裹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PPT演示稿仍停在最后一页,是她帮Brady做的青海城乡建设资料梳理。凌晨两点,眼睛已干涩刺痛,可她却一点也睡不着。

    她的心里像有一盆没浇够水的植物,在咔哒作响地生长——不是为了PPT,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明天。

    Brady说,下周带她去香港,参加朋友的生日晚宴。

    那一刻她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恐惧。

    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些朋友,是他从小一起念国际学校、一起进投行实习、一起在山顶夜宴举杯的人。她用brady手机刷过Lydia的朋友圈,见过那些轻描淡写的限量珠宝、订制宴会和用来调侃穷人的话语。

    而她呢?

    来自青海,家里至今还在为了她读书欠贷款,连过年买机票都要掐着最低折扣算。她走进广州大学宿舍楼的第一天,手机是家里拆迁时亲戚送给弟弟用的旧的他不要的苹果手机,行李箱是村委换发的奖学金礼品。她至今不知道什么香水适合正装,宴会该穿多高的高跟鞋。就连“正装”这个词,也是在大学三年级才真正理解。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发黄,皮肤状态比不过南方女孩的水灵,五官美丽但憔悴,却有着少年时代太过拼搏留下的瘦削清冷。她曾以为努力就能解决一切,可当Brady牵起她的手、把她带进那个世界之后,她才发现——

    贫穷,不只是银行卡余额,而是眼神中与生俱来的犹疑与格格不入。

    她打开小红书,开始搜:“西式晚宴穿搭”、“初次参加上流派对注意事项”、“社交礼仪”。每一条视频都像一枚暗箭,一边教她微笑一边提醒她:“你不属于那里。”

    她甚至开始在纸上模拟“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安安,现在是广州大学大三的学生,主修计算机。”

    太土。

    ——“我目前在做自动化方向的项目,机器学习和相关硬件上的交叉方向。”

    太学术,没人感兴趣。

    她开始崩溃,狠狠揉掉那张纸,又重新写。

    凌晨三点,安安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破碎感——她在偷偷想象,如果她是陈可人,从小在父母呵护和体面里长大,也许就不会这么战战兢兢。

    “我不能输了。” 她在心里说。

    她打开手机,给自己写了一段备忘录,标题是:“赴宴准备自我SOP”。

    她默背完一遍,缓缓闭上眼。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鸟鸣穿过薄纱窗帘的缝隙落在室内。她已经整整一个通宵未眠。

    她盯着宿舍的床沿,窗外是一片城市灰蓝的光,楼道也归于沉寂。室友们都睡了,只有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机里那条蓝色缎面礼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呼吸竟有些不顺,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胸口。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几次三番,动作机械又徒劳。

    她紧张得几乎想逃。

    她怕那种眼光——从上而下、不着痕迹地打量,从名牌包包扫到鞋跟,从谈吐措辞到微笑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在暴露“你是谁”。而她,怕极了自己被看穿。怕别人说她“配不上”。

    可她最怕的,其实不是别人说她“配不上”。

    是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小声说:也许,你真的配不上。

    她不想承认,但这句话如影随形。她知道Brady是真心的,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无所有。可就是在这样被选中、被喜欢、被照顾的过程中,她越来越羞耻地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学,连“怎么端起红酒杯不露怯”都要偷偷百度。

    她委屈,她气自己怎么这么在意这些。

    “他又不是让我去见英国女王,”她对自己说,“不过就是个party。”

    可她也知道——别人,从出生就生活在那种世界里,从不会用“能不能去”来衡量自己。

    她怕被比下来。怕在Brady朋友眼中,她只是个“异乡打拼的普通女孩”,甚至是“勉强配上的、需要被教礼仪”的“陪衬”。

    她的自尊心敏感得像过马路的流浪猫,轻轻一踩都会惊起一身寒颤。

    她不想被怜悯。

    她不想被人说:“他真好,你被包养了吗,对你真大方。”

    她更不想被人当笑话,说:“哎呀,他带你出来啊?挺照顾你的。”

    她不是谁的“被照顾对象”。她多想和Brady并肩,不是被牵着走。可她现在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她努力想得乐观一点。想着自己是幸运的,是有机会的,是有靠近更好生活的门票。可一想到衣柜里那些Brady送的自己一直没机会穿的款式陌生样子隆重的鞋包配饰,一想到要练习“酒会如何不出洋相”的教程,一想到自己在那场派对上连怎么打招呼都得提前设想,她就好像在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我会不会,在他们眼里,就像是穿错舞台剧服装的临时演员?”她喃喃。

    她的心里酸涩得想哭。

    可她不能哭。

    因为再哭,就要把自己哭得更不配了。

    于是她只好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告诉自己:

    “你已经走得够远了。你已经很好了。不要退。”

    可这句话说了几十遍,她却还是紧张,还是焦虑。

    怕自己不够完美。怕见到Brady世界里那些更光鲜亮丽的女孩。她怕被比下去。

    怕一不小心——就输了全世界给她的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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