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的春天总带着潮湿的暖意,巷口老槐树的新叶刚舒展开,就被一场春雨打湿,沾着水珠的叶片垂在枝头,像极了二十四年里,无数次落在叶星眠墓碑前的泪滴。
陆烬今年四十八岁,头发已经染过好几回,却还是藏不住鬓角的白霜。他提着保温桶站在墓园入口,指尖触到桶壁的温热,想起今早去“老地方”面馆时,老板握着他的手叹“都二十四年了,你还来”——老板的孙子都上大学了,当年那个记着叶星眠爱喝甜粥的伙计,如今也成了店里的掌柜。
“星眠,我来了。”他走到墓碑前,先弯腰把保温桶放在石台上,然后伸手拂去碑面上的薄尘。照片里的叶星眠还是十八岁的模样,穿着林薇薇做的白玫瑰裙子,笑容里带着未褪的青涩,只是这张塑封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他每年都拿出来擦拭,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
保温桶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他盛出一碗放在石碗里,蒸汽袅袅升起,混着墓园里的青草香,竟有了几分烟火气。“今年航天站又添了新设备,我带了模型过来,你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缩小版的航天站模型,放在照片旁边,“当年你总说想知道太空是什么样的,现在我能告诉你了,里面有实验室,有生活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去那里工作,就像你当年想救更多人一样,我们也想探索更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陆烬没回头就知道是林砚辞。今年五十四岁的林砚辞,头发比他白得更明显些,却依旧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风干的白玫瑰胸针——胸针的金属边缘已经氧化发黑,花瓣也褪成了浅米色,却是他二十四年里从未摘下过的物件。
“粥还热着?”林砚辞走过来,目光落在石碗上,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温和。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封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是他二十四年里,每天都在写的东西。
“刚盛的,”陆烬点头,“你呢?又带了日记来?”
“嗯,”林砚辞蹲下来,翻开日记,“这是今年第一季度的,里面记了个病人,和你当年带的实习生差不多大,也是学医的,胃疼了半年才来检查,我骂了他一顿,让他赶紧调理,别像……”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指尖轻轻划过日记本上的字迹,“我总想起你当年硬撑着去上课的样子,所以现在看到年轻人不爱惜身体,就忍不住多管闲事。”
他开始轻声念日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风里:“三月二日,今天门诊来了个小姑娘,说想当消化科医生,像我一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让更多人不胃疼,我想起你当年说想当医生时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三月十日,院子里的白玫瑰发芽了,今年长得比去年好,等开花了,我摘一朵给你送来……”
念到一半时,远处传来清脆的女声:“陆叔叔!林叔叔!”
是沈念星。今年二十四岁的沈念星,已经成了市一院的内科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一对四五岁的双胞胎,是她生的孩子。“星眠姑姑,生日快乐呀!”她蹲下来,把食盒里的绿豆糕放在石台上,“这是我妈做的,说还是当年你喜欢的口味,没放太多糖。”
双胞胎里的小女孩好奇地凑到墓碑前,指着照片问:“妈妈,这是姑姑吗?好漂亮呀。”
“对,这是星眠姑姑,”沈念星摸着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姑姑是个很温柔的人,当年想当医生救很多人,妈妈和爸爸总说,姑姑是我们家的骄傲。”
小男孩则盯着航天站模型,眼睛亮晶晶的:“陆叔叔,这是太空里的房子吗?我以后也想当宇航员,去太空!”
陆烬看着孩子,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啊,以后叔叔教你,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去看火箭发射。”
林砚辞也笑了,合起日记:“你们两个要好好吃饭,不许像姑姑当年那样挑食,不然会胃疼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沈念星则和陆烬、林砚辞聊着天,说着眼下的生活:“我妈和我爸去年退休了,在家种了好多花,其中就有白玫瑰,说等开花了,就给星眠姑姑送来。我现在在医院也常跟病人说,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别把小毛病拖成大病,就像当年砚辞叔叔教我的那样。”
阳光慢慢穿过云层,落在墓碑上,也落在他们身上。沈念星牵着双胞胎的手,教他们给叶星眠鞠躬;陆烬收拾着石台上的东西,把模型和日记小心地收起来;林砚辞则最后摸了摸墓碑,轻声说:“星眠,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离开时,双胞胎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叶星眠的事,沈念星耐心地回答,把那些二十四年里从未褪色的故事,一点点讲给孩子们听。陆烬和林砚辞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一家三口,脚步很慢,却很稳。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淡淡的白玫瑰香气,仿佛在说——二十四年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们把日子过成了我希望的样子,就够了。
陆烬回头望了一眼墓碑,心里默默说:“星眠,二十四年了,我们都很好,念星也很好,你的梦想,我们替你实现了,你放心。”
远处的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新叶翠绿,像极了当年他们一起在树下许下的愿——愿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带着彼此的爱,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