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的初秋总带着旧年的温柔,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比二十年前更粗壮些,细碎的槐叶落在青石板路上,叠着一层薄薄的阳光。今天是九月十六,叶星眠的三十八岁生日,陆烬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墓园,黑色轿车停在入口处,他从副驾拿过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从“老地方”面馆买的小米粥,熬得糯糯的,还飘着几粒枸杞,是叶星眠生前最爱的口味。
他今年四十一岁,鬓角添了些细碎的白霜,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依旧挺拔,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沉敛。作为国内顶尖的航天工程师,他这些年参与了十几次卫星发射任务,每次成功后,第一个想来的地方永远是这里。他提着保温桶,脚步轻得像怕踩碎槐叶,走到那块刻着“叶星眠”三个字的墓碑前,先弯腰拂去碑面上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冷的石材时,还是会习惯性地顿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星眠,三十八岁生日快乐。”陆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今年航天站的新模块成功对接了,我拍了现场的照片,带来给你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好的照片,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照片里是夜空中的火箭尾焰,亮得像要划破黑暗,“你当年总说想亲眼看看发射,现在看到了吗?很壮观,就像你说的那样。”
他蹲下来,打开保温桶,把小米粥倒进旁边的石碗里,蒸汽带着温热的香气散开,混着墓园里的青草味,竟有了几分烟火气。“老地方面馆还在,老板还记得我们,说你当年总爱加两勺糖,我今天也给你加了,你尝尝。”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陆烬回头,看见林砚辞走了过来。
林砚辞今年四十四岁,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风干的白玫瑰胸针——那是他十八岁时准备送给叶星眠的礼物,如今已经陪了他二十六年。
作为市一院消化科的主任医生,他这些年救了无数胃癌患者,每次遇到和叶星眠当年情况相似的病人,他都会亲自跟进,一遍遍叮嘱“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体”,像在弥补当年没能好好照顾她的遗憾。
“来了。”林砚辞走到墓碑另一侧,放下手里的白玫瑰——每年今天,他都会带来最新鲜的白玫瑰,从不间断。他看着石碗里的小米粥,笑了笑,“还是你细心,知道她爱喝这个。”
“你不也一样,”陆烬抬头看他,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这胸针,你还戴着。”
“嗯,”林砚辞抬手摸了摸胸针,眼神温柔,“答应过她,要带着她的份好好活,这胸针在,就像她还在提醒我一样。”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这些年他写的日记,最新一页记着:“今天门诊遇到一个小姑娘,和星眠当年一样喜欢白玫瑰,给她开了养胃的方子,叮嘱她别像星眠那样熬着。”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多说什么,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风卷起槐叶,落在他们脚边,像是在回应他们的沉默,也像是在复刻二十年前那些一起守在病房外的日子。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孩清脆的声音:“爸!妈!等等我!我要先给星眠姑姑放花!”
是沈念星。她今年十六岁,上高一,扎着高马尾,穿着青大附中的校服,手里捧着一束亲手画的白玫瑰纸花——那是她昨天熬夜做的,花瓣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闪粉。
她身后跟着林薇薇和沈皓,两人都是四十一岁,林薇薇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自己设计的,领口绣着细碎的白玫瑰,和当年给叶星眠做的那条如出一辙;沈皓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林薇薇烤的绿豆糕,也是叶星眠喜欢的口味。
“星眠,我们来看你了。”林薇薇走到墓碑前,把绿豆糕放在石台上,眼眶微微发红,却笑着说,“今天是你三十八岁生日,念星特意给你做了纸花,你看,比去年的还好看。”
沈念星蹲下来,把纸花放在白玫瑰旁边,声音甜甜的:“星眠姑姑,生日快乐!我今年上高一啦,生物考了全班第一哦!妈妈说,你当年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生物也特别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名好医生,治好很多很多人!”
沈皓站在林薇薇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又转向墓碑,语气温柔:“星眠,你放心,我们把念星照顾得很好。每天都让她按时吃饭,不许熬夜,周末带她去运动,她的胃比同龄孩子好多了——我们没让她像你当年那样,忽略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林薇薇和沈皓一直记着叶星眠的遗憾。
他们开了家叫“星眠”的服装设计工作室,每次设计童装,都会在标签上印上“按时吃饭,好好睡觉”的小字;家里的餐桌旁挂着叶星眠的照片,沈念从小就听父母讲星眠姑姑的故事,知道姑姑是因为忽略身体才离开的,所以格外注意自己的健康——每天早上喝小米粥,从不挑食,放学后先完成作业再玩,绝不熬夜。
“念星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懂事,”林薇薇摸着女儿的头发,笑着对墓碑说,“上次学校组织体检,医生说她身体特别好,我们都放心了。
对了,我们工作室今年出了一款新的白玫瑰系列连衣裙,卖得特别好,很多小姑娘都喜欢,我给你留了一条,下次带来给你看。”
陆烬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想起二十年前,叶星眠躺在病床上,握着林薇薇的手说“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现在,他们不仅做到了,还把这份叮嘱传给了下一代。“念星以后想当医生?”陆烬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嗯!”沈念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消化科医生,像砚辞叔叔一样,治好那些胃疼的人,不让他们像星眠姑姑那样难过。”
林砚辞蹲下来,摸了摸沈念星的头,眼神温柔:“好,叔叔以后教你,咱们一起努力,不让更多人受病痛的苦。”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金色的余晖洒在墓碑上,也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沈念星拉着林薇薇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偶尔还会问起叶星眠的故事,林薇薇都耐心地回答,声音里满是怀念。
沈皓则和陆烬、林砚辞聊着天,说着眼下的生活,也说着过去的往事——高中时一起刷题的夜晚,大学时在青大校园里散步的时光,还有叶星眠生病后,他们一起守在病房外的日子。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沈皓看了看天色,对大家说,“念星明天还要上学。”
林薇薇点了点头,最后摸了摸墓碑:“星眠,我们明年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念星的成绩单,让你看看她有多棒。”
陆烬也站起身,把空了的保温桶收好:“星眠,明年我要去酒泉看火箭发射,到时候把现场的视频录下来,带回来给你看。”
林砚辞则把日记本放进包里,轻声说:“星眠,明年我把新写的日记带来,念给你听,都是这一年里的好事。”
沈念星挥了挥小手:“星眠姑姑,再见啦!我明年再给你做更好看的纸花!”
他们慢慢转身离开,沈念星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林薇薇,右手牵着沈皓,蹦蹦跳跳的;陆烬和林砚辞走在后面,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墓碑,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怀念。
风卷起地上的槐叶和白玫瑰花瓣,追着他们的脚步,仿佛在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们好好生活,就够了。
走到墓园入口,陆烬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片墓碑区,心里默默说:“星眠,三十八岁生日快乐。我们都很好,念星也很好,你放心。”
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星星开始慢慢亮起来,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们五个在操场看星星的样子——那时候,叶星眠还在,笑着说“以后要和你们一起看遍所有的星星”。
现在,她虽然不在了,却永远活在他们的心里,活在沈念星的梦想里,活在每一个带着白玫瑰香气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