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沙砾的味道,沙子刮过人脸的时候会隐隐生疼。
驼岭驿就屹立在这片风沙中。
和其他地方木制的院子不同,这里全是用土石堆砌而成的。院子东南角的一根杆子上悬着褪色的驿旗,可它却在猎猎风中展旗飘扬。
驼岭驿是连接边境与内陆的重要纽带。军报、公文、乃至些许私信,都须得且只能经过此地,由驿卒们接力送往下一处。
戚福圆将最后一摞文书分拣完毕,按着酸痛的腰直起身来。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爹,今日的信件都分拣好了。”她走到里间,对炕上咳嗽着的叶老驿丞轻声道。
叶老驿丞年轻时是戍边的兵士,伤了腿后转为驿丞,在这驼岭驿一待就是二十年。如今年纪大了,腿伤复发,竟有些起不来身。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女儿,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辛苦俺家福圆了……咳咳……没出什么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福圆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给父亲倒了温水,“都是惯常的事。前哨营的军报已让驿骑快马送走了,其余州县公文也分派妥当,明日一早发出。”
叶老驿丞点点头,却又剧烈咳嗽起来。福圆轻轻替他拍着背,眼中担忧像是要溢出来。父亲的病,需要上好的药材去调理,可驿丞的俸禄微薄,维持住生计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待父亲缓过气,睡下后,福圆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回到了驿站的公事房。
她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仿佛在捧出稀世珍宝。
布包里面是几张纸条,有的甚至是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地躺着十数个大字,或用炭灰,或用血。这是她今日在分拣前哨营那封紧急军报时发现的——士兵们偷偷夹带的私信。
边关苦寒,通信不易。
官方文书只传军令公务,士兵们的家书难以送达。不知从何时起,就有了这“夹带”的传统。
福圆第一次发现时,怀疑是敌方探子传递消息的密语,也曾犹豫过,是否要按照规矩销毁。可当她借着油灯看到的却是:
“娘,儿一切安好。”
“娃他娘,照顾好自己。”
“等兵役结束,俺就回去娶你。”
……
亲人之间的问候,让福圆暖心的同时却又心酸不已。
这些字,许多是缺胳膊少腿的,只是按着行文逻辑,或者娘,儿这些字眼去判断,写的大概是什么。
有几封看着就像是一个人写的,大概那几个士兵里,只有一个识文断字的。
她开始悄悄地收集这些纸条。有些地址明确,她会想方设法去托相熟的商队带去;有些只写了籍贯村名,她便仔细地收好,盼着哪天能遇上同乡;还有些甚至没有落款,只有一片思乡之情,她便留在了身边,守护着这些素未谋面之人的一点念想。
日子久了,她甚至学会了辨认一些字迹。
那个字写得板正却总缺胳膊少腿的,定是那个爱喝点小酒的老兵赵大刀;
笔力苍劲的,怕就是传说中读过私塾的那个小参谋;
还有一个每次都要画个小太阳的,该是个想家的年轻后生……
士兵们似乎也隐约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帮他们传递心声。有些胆大的,甚至会趁交接文书时,偷偷塞给她明显是事先写好的纸条,低声道一句“有劳姑娘”。
福圆就着昏黄的油灯,展开了今日收到的纸条。
第一张写着:“翠兰,俺这月饷银托王队带回去了,给爹抓药。想你跟娃。——大牛”
第二张是一块布条,字是用血写的:“兄弟,若回得去,替俺看看老娘。若回不去……去他娘的,不说晦气话。——李春生”
第三张让福圆愣了一下,一片空白。
她翻来覆去地看,这纸的质地明显比前两张要好,叠得也格外整齐,夹在军报的夹层里,若非她经验老到,几乎要错过。
是恶作剧?还是哪个粗心士兵误夹了张白纸?还是敌方间谍传递的密信?!
福圆蹙起眉,直觉这有些不对劲,眉头狂跳。
她想起父亲曾偶然提及的,有些特殊文书会用隐形药水书写,以防截获。
鬼使神差,她取来驿站常备的处理受潮文书的药水——那是用几种边地特有的草药熬制的,父亲说偶尔能让受潮模糊的字迹显形。
她用鸡毛蘸了点药水,轻轻涂抹在空白纸条上。
起初并无变化,就在福圆以为是自己多心,就要松下一口气时,纸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那不是家书!
那是一份标注详尽的边境布防图!
何处空虚,何处换防,何时补给,写得清清楚楚!
末尾还附有一行小字:“下次粮草运送路线:初七申时,经黑风峡。”
落款处,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
福圆手猛地一抖,药瓶差点打翻。她心跳如鼓,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通敌!这是通敌的密信!
她下意识地想要立即冲出去报告,可报告给谁?驿骑已走,最近的驻军哨所在十里开外。而且,这封信是从前哨营的军报中发现的,前哨营……有问题?
就在她心神俱震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马蹄声——不是驿马平稳的节奏,而是急促杂乱的多匹马蹄声,直冲驿站而来!
“开门!紧急公务!”粗鲁的拍门声伴随着呵斥清晰的传到福圆耳中。
福圆浑身一凛,来不及细想,迅速将那张显形的密信揣入怀中,又将其他几张真正的家书塞进袖袋,吹灭了油灯。
她刚做完这一切,驿站的门就被破开。
闯进来的是三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简陋的驿站。
“驿丞呢?”为首者冷声道,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福圆强迫自己镇定,从里间走出,微微低头:“官爷有何吩咐?家父卧病在床,驿站事务暂由小女打理。”
那人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可曾见过一名形迹可疑之人经过?或收到什么异常文书?”
“回官爷,今日只有常规驿务,未见可疑之人。”福圆心跳如雷,声音尽可能的保持平稳,“文书也皆已按时送出。”
另一人开始在驿站内翻查,听呤哐啷。
里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和问询声,福圆的心揪的更紧了。
“爹,没事,是官爷查问公务。”她扬声道,希望父亲明白,躲在里间不要出来。
那为首者眯起眼,似乎注意到桌上还未收起的药水瓶和鸡毛:“这是何物?”
“处理受潮文书的药水,”福圆答,“今日有份公文被雨打湿了边角。”
那人不再追问,但眼神中的怀疑却未减。
翻查的人回来,摇了摇头。
“若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否则……”为首者留下半句威胁,挥手带人离去。
马蹄声远去,福圆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这些人绝非普通官兵,那身杀气,那精准的追查目标……
他们是为那封密信而来!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反应过来。而且,他们见过她的脸了!
福圆冲进里间,快速对惊疑不定的老父亲说:“爹,我可能惹上麻烦了,必须出去避一避。您千万别承认见过我处理任何文书,就说我一直在家照顾您!”
不等父亲回应,她抓了几件随身物品和一点干粮,从后窗翻出,融入渐沉的暮色中。
驼岭驿外是一个小集市,因着驿道有了些许人气。
此刻日落后,摊贩大多收摊,只有零星光亮和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
福圆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心仍在狂跳。
去哪?能去哪?那些追兵很可能在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
正惶然间,她瞥见一队正在装货的盐车。
高大的驼马,沉甸甸的盐包,豪放的盐工……
是了,岑家的盐队!
他们常走这条线,偶尔也会帮忙捎带些不紧急的文书或小物件,那个领头的岑谦少爷,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睛却亮得惊人,几次来驿站交接时,还会调侃她两句。
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追兵的马蹄声似乎又从远处传来。
福圆咬咬牙,趁盐工们忙着固定货绳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最后一辆盐车,于厚厚的粘布下,蜷缩在盐包之间的缝隙里。
盐粒粗糙的气息充斥鼻腔,硌得人生疼。
马车很快晃动起来,吱呀吱呀地上路了。
福圆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盐工们的吆喝声、驼马的响鼻声、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胆战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暂时安全时,粘布被猛地掀开一角。
“姑娘,我这盐车虽不是金銮殿,也不是随便能蹭的。”
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福圆惊恐地抬头,看到岑谦不知何时骑着一匹马与盐车并行,正弯腰看着藏匿在盐包中的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