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圆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岑谦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跃上盐车,钻进了粘布下,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他身上带着风尘和淡淡的汗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同于粗盐的凛冽气息。
“岑……岑少爷……”福圆声音发紧,下意识护住怀中密信。
岑谦逼近她,依旧是那副浪荡子的腔调,目光却不断地在她脸上巡视:“手里攥着什么宝贝?值得‘孤狼’的人追你三条街?”
“孤狼?”福圆回望着面前的公子,强撑着直视他的目光。
“哦?看来你不知道追你的人是谁?”岑谦挑眉,“那帮穿黑衣服、袖口绣着狼头的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福圆脸色瞬间煞白。狼头...密信上的印记!
岑谦不再废话,出手快如闪电,福圆只觉眼前一花,怀中那封要命的密信已被他夺走。
“还给我!”福圆急了,扑过去想抢回来。
岑谦轻松格挡开她的手,就着粘布车壁油灯光亮,瞥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内容,嗤笑一声:“啧,这种粗制滥造的假货,也就骗骗生手。这月都第三封了,真不嫌累。”
假货?福圆愣住了。
只见岑谦随手将密信晃到挂在车壁的油灯上,火苗从中间蔓延到四周,最后烧到岑谦的手指。
“你!”福圆眼睁睁看着那封她以为是惊天秘密的信函化为灰烬,惊愕得说不出话。
“有人不想让边军安稳,专搞这种动摇军心、诱人上钩的把戏。”岑谦弹了弹手指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真的情报,早就以更隐蔽的方式送走了。假的,就由我们这种人‘处理’掉。”
“你们……这种人?”福圆困惑地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只会吊儿郎当、走街串巷、看起来对自家生意毫不关心的盐商少爷,他的眼中此刻闪烁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光芒,几乎晃了她的眼。
她在心中暗怪,这油灯可真亮。
岑谦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福圆姑娘,你偷偷帮那些大兵转寄家书,有三年了吧?王五老娘的眼睛,是你凑钱,托人送药治好的?李春生的遗书,是你想办法送回他老家去的?”
福圆彻底震惊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孤狼’盯上驼岭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怀疑那里有个秘密情报据点。你今天撞破的,不过是他们抛出的诱饵之一,本想钓条大鱼,没想到钓到你这么只小虾米。”岑谦语气转冷,“现在,他们认定你拿了真东西,或者至少看到了内容。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安安稳稳地当你的驿丞之女?”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脸不断地开始发麻,一阵一阵。福圆终于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困境。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微颤。
“因为你看似无意间的善举,恰好符合了某种‘掩护’原则。最不起眼的寻常事,往往能隐藏最重要的秘密。”岑谦看着她,“也因为,你现在需要活命,而我……或许需要多一双眼睛。”
岑谦没说出口的,就是他不愿意看到戚福圆这样善心的女孩子,好人没好报。
盐车继续在颠簸中前行,车内的两人一时无话。
福圆消化着这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而岑谦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多了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良久,戚福圆抬起头,眼中虽有惊惶,却多了几分坚定。带着试探的开口,“我爹……他们会不会去找我爹的麻烦?”
“暂时不会。叶老驿丞卧病在床人尽皆知,‘孤狼’行事再龌龊,明面上还不会对一个老驿丞下手,容易打草惊蛇。但他们肯定会严密监视驼岭驿。”岑谦道,“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该怎么办?”
岑谦掀开粘布一角,看了看外面如泼墨般的天色和远处隐约透露的灯火:“先跟我回盐队落脚点。其他的,慢慢再说。”
岑家的盐队据点不在城里,而是在距离驼岭驿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废土堡。
据说这里是前朝的一个小军屯,如今被岑家租下,略加修葺,成了盐队中转休整的地方。
土堡里比想象中的要热闹,盐工、驼马、堆积的货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但戚福圆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人行动井然有序,眼神中带着警惕,绝不是普通的商队伙计。
岑谦将她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小房间里:“今晚你先住这,没事别乱跑。我会派人去打探驼岭驿的情况。”
他放下食物和水,转身欲走。
“岑少爷,”福圆叫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岑谦在门口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一个不想让边关生乱,顺便做点儿生意的人。”说完便离开了,留下满心疑窦的福圆。
岑谦不知为何,听着戚福圆一声声叫他少爷,竟然心里很不舒服。
那一夜,福圆辗转难眠。父亲的病情、追兵的凶狠、岑谦的神秘、还有那封被烧掉的“假”密信……
一切像乱麻一般缠住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不得。
那一夜,岑谦罕见的没有睡着,一向运筹帷幄,一向对其他无关公务的事毫不关心,在看到戚福圆慌张躲进自家马车,下意识地会担心。就算临时暂住,也不愿意让她离自己太远,只告诫自己,只是为了保护“证人”。
或许,从四年前见到她,岑谦就已经不断地沦陷。不然,怎么会在百忙之中还要去到驼岭驿。
接下来的几天,岑谦似乎忘了福圆的存在,整日忙碌。戚福圆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变相地软禁在小屋里,只能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繁忙的景象。
她看到盐工们搬运的似乎不全是盐包,有些包裹形状古怪;
看到有人深夜悄悄进出岑谦的房间;
看到岑谦在窗外不知道在沉思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与他平日的浪荡模样,判若两人。
第三天傍晚,岑谦终于再次出现,带来了驼岭驿的消息。
“你爹没事,只是担忧你。驿站附近多了几双‘眼睛’,没敢进去打扰。”
他顿了顿,看着戚福圆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又道,“不过,‘孤狼’并没有放弃追查你的下落。你暂时回不去了。”
福圆沉默片刻,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你需要多一双眼睛。我能做什么?”
岑谦压下心下的躁动,有些意外地挑眉:“想通了?”
“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白白受你庇护。”戚福圆道,“而且,如果真有人想危害边关,做出损害我大成王朝的事。我……,即使力量弱小,也想尽一份薄力。”
她仿佛看到了那些纸条上质朴的字迹,她想去守护那些。
岑谦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好。那就从你最熟悉的开始。”
他带着福圆来到一间类似书房的地方,桌上堆着不少文书、地图,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物品,什么刻了记号的盐块、打着特殊结绳的布袋等。
“边关的情报传递,远比你想的复杂。”岑谦开始讲解,“官道驿路是明线,但容易被盯死。所以我们利用盐队、商队乃至流民,构建了许多暗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拿起一块看似普通的盐砖,用力掰开,里面竟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这是其中一种方式。情报需用特定的药水书写,遇普通水不化,遇盐水方显。”
福圆边听就想起了自己用草药水让密信显形的事,想来,自己也是有点儿基础。
“你的工作,初期就是协助分辨和处理这些信息。”岑谦接着说,“有些是真情报,需要立即加密转发;有些是敌方的假消息,需要识别销毁;还有些……”他拿起一包用油纸包裹住的东西,“是前线将士们真正的‘家书’,需要想办法送出去。这方面,你比我在行。”
福圆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封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信件,有的封皮上还沾着暗沉的血迹。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岑谦看着眼前感性的少女,心湖涟漪渐起。
从此,福圆开始了在盐队据点的秘密工作。
她凭借细心和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很快上手了信息分拣和初步鉴别。
她学会了更多密写药水的配制和使用方法,能识别各种暗号标记。
她甚至开始协助将重要情报加密后,混入盐包或伪装成普通商品,交由可靠的盐工带往下一站。
岑谦偶尔会来查看她的进度,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却经常一针见血的指出戚福圆的错漏和不足。
两人时常因为对某条信息真伪的判断而争论,岑谦经验老道,戚福圆则有时凭借女性的直觉和对细节极致的把握,发现岑谦忽略的蛛丝马迹。
一次,福圆对一封看似无误的商队通行文书产生了怀疑。因为文书角落的一个印鉴图案,与她多年前在父亲收藏的一本旧札记上看到的、某个已被剿灭的匪帮标记极其相似。
岑谦起初不以为意,认为她多想,但在戚福圆的坚持下深入核查,果然发现那支商队是敌方细作伪装,险些让一条重要补给线暴露。
事后,岑谦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福圆姑娘果然心细如发,岑某受教了。”
福圆只是淡淡一笑:“岑少爷过奖,分内之事。”
不知不觉间,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他们不停斗嘴,岑谦还喜欢逗她,但戚福圆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尊重和……一丝不知怎么形容的情绪。
而她,也在与岑谦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了解到了这个看似浪荡的盐商少爷肩上的重担,和他玩世不恭面具下的沉稳与智慧。
有时深夜,她看到他在灯下蹙眉沉思的剪影,竟会觉得有些难以名状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