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岑谦和戚福圆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昼夜兼程,迂回绕路,终于在预计的伏击日当天清晨,抵达了黑水河上游的一处秘密观察点。
这里距离老鸦嘴还有数里之遥,地势较高,可以通过望远镜隐约观察到河湾的大致情况,且背靠密林,易于隐蔽和撤退。
先期抵达的秦叔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少爷,戚姑娘。”秦叔低声汇报,“我们的人手已分批潜入预定位置,共五十七人,皆是好手,携带了强弓、火油、渔网、铁钩等物,按您的吩咐,分别埋伏于北岸崖顶、南岸密林以及下游险滩处的几艘快船上。”
“粮队盐队情况如何?”岑谦问,举起望远镜看向下游。
“队伍已于半个时辰前进入黑水河道,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护卫军卒约两百人。预计日落前可抵达老鸦嘴歇脚。”秦叔答道,“我们的人暗中观察,发现护卫队副队长王琨行为有些异常,途中曾两次借口勘察地形短暂离队,似乎是在沿途留下标记。”
“王琨……”岑谦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客人’呢?”
“也已就位。北岸树林里埋伏了不下三十人,南岸更多,估计有五十人左右,看装备和动作,混杂了江湖匪类和训练有素的私兵,甚至可能有一两个胡人弓箭手。领头的是个戴半张铁面具的汉子,应该就是‘孤狼’派来的头目。”
“哼,倒是看得起我们。”岑谦冷笑,“按原计划,等他们动手,火光一起,我们先看戏,等内鬼和伏兵都跳出来了,再收网!”
“是!”
命令一道道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整个老鸦嘴区域,仿佛变成了一张悄然张开的天网,静待着猎物入彀。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冬日的太阳落山很早,申时刚过,天色就迅速暗淡下来。凛冽的河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终于,粮队的船只缓缓驶入了老鸦嘴河湾。
正如预料,领头的官船打出旗号,命令船队在此停泊过夜。船只陆续下锚靠岸,军卒们开始生火造饭,炊烟袅袅升起,看似一片平静。
戚福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通过望远镜,紧紧盯着船队和两岸的动静。
岑谦站在她身边,面色沉静如同面前的黑水河,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动。
天彻底黑透,只有船上的灯火和岸边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晃动。
突然!
北岸山林中,猛地窜起一道耀眼的火光!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火光为号!
来了!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瞬间,杀声四起!
无数黑影从两岸的树林中呐喊着冲出,如狼似虎地扑向河湾停泊的粮船!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船只和岸上措手不及的军卒!
船队顿时大乱!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果然动手了。”岑谦的声音冷得像冰,“看,那条船!”
只见混乱中,一艘粮船非但没有组织抵抗,反而悄然解开了缆绳,船上的几名“军卒”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然后奋力将船向河心划去,明显是要接应攻上来的伏兵!
“那就是内鬼!”戚福圆惊呼。
“王琨也在那条船上!”秦叔补充道。
“好!都跳出来了!”岑谦眼中寒光更甚,“发信号!收网!”
“咻——啪!”
一支绿色的信号火箭从岑谦和戚福圆所在的观察点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漂亮至极的花。
这仿佛是一个开关!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北岸崖顶,突然站起数十名弓箭手,火箭如同雨点般精准地射向南岸正在疯狂攻击粮船的伏兵!火箭落地即燃,瞬间引燃了南岸干燥的灌木丛,火光冲天,将许多伏兵的身影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下游险滩处,几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般逆流而上,船上的好手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死死钩住那艘试图接应内鬼的粮船,奋力将其拖住!
船上的内鬼惊骇欲绝,拼命砍砸绳索,却为时已晚!
更令人意外的是,粮队其他的船只上,突然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许多原本看似惊慌失措的“船工”和“军卒”,猛地撕掉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手持利刃,反而向攻上船的伏兵和那艘叛变的粮船杀去!
这些人动作矫健,配合默契,分明是早有准备的精锐!
“那是……”戚福圆惊讶地看向岑谦。
岑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以为我会把宝全押在自己人身上?总得借点力。这些是边军都督府暗中派出的高手,混在粮队里,就等着这一刻呢。”
戚福圆恍然大悟!
原来岑谦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与军方高层取得了联系,布下了这双重陷阱!既利用了对方的阴谋,又借军方之手清理门户!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伏兵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腹背受敌,加上火攻造成的混乱,很快溃不成军。
那艘叛变的粮船被牢牢困住,船上的内鬼或被擒获,或被当场格杀。
戴半张铁面具的头目见大势已去,试图带少数心腹乘小舟顺流逃走,却被下游守候的快船拦截个正着,经过一番激烈搏杀,最终被生擒。
不到一个时辰,喧嚣震天的老鸦嘴渐渐平息下来。
火焰仍在燃烧,但战斗已经结束。
水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少许血迹,岸上伏尸处处,俘虏被串成一串串,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与反伏击,以岑谦和军方的完胜告终。
战斗结束后,军方带队的一名姓李的校尉前来与岑谦碰面。
两人显然之前已有默契,简单交流了几句,李校尉便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押送俘虏,清点损失。
“此次多亏岑少爷提前预警,周密安排,方能将此伙胆大包天之徒一网打尽,并揪出军中毒瘤!”李校尉对着岑谦抱拳,语气颇为敬佩,“王琨等一干内鬼已被擒获,那个戴着半张铁面具的头目也押在一旁,少爷可要亲自审问?”
岑谦点点头:“有劳李校尉。此人关系重大,或许能挖出‘孤狼’更多线索。”
临时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火把噼啪作响。
那个戴半张铁面具的头目被反绑着双手,按着跪在地上。他衣衫破损,身上带伤,但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凶狠而桀骜地瞪着走近的岑谦和戚福圆。
岑谦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不说话,只是目光冷冽地审视着。
那头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难听:“呸!要杀便杀!休想从老子嘴里掏出半个字!”
岑谦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温度:“杀你?太便宜你了。‘孤狼’对待失败者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那头目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恐惧,但依旧强硬道:“少废话!”
“让我猜猜,”岑谦慢条斯理地踱步,“江南口音,虽然刻意掩饰,但某些字词的尾音改不掉。手上虎口老茧是长年练刀所致,但指节粗大,又有常年接触算盘或账本的痕迹……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却在‘孤狼’里干这种刀头舔血的活计,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或许,有什么把柄捏在别人手里?”
那头目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神惊疑不定。
岑谦继续施加心理压力:“你任务失败,即便我放了你,‘孤狼’会放过你吗?你的家人呢?他们会不会被灭口?”
“你闭嘴!”头目猛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岑谦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却充满诱惑,“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孤狼’,关于沙州密会,关于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我或许可以想办法,保住你和你家人的性命。”
那头目剧烈喘息着,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铁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岑谦,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嘶声道:“我……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岑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我是你现在唯一的生路。”
又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声。
终于,那头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哑声道:“……好,我说……但你要发誓,保我家人平安!”
“我发誓。”岑谦毫不犹豫。
就在那头目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之时,异变陡生!
一支极其短小纤细的弩箭,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没入了头目的后心!
头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洇出的血花,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头一歪,当场气绝!
“有刺客!”
“保护少爷!”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兵士们纷纷拔刀,警惕地围成圈,望向弩箭可能射来的方向。李校尉怒吼着派人搜索。
岑谦脸色铁青,蹲下身查看,那弩箭极小,喂有剧毒,见血封喉。对方根本就没想留活口!
戚福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暗杀惊得心狂跳。她下意识地靠近岑谦,警惕地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数毒蛇,正伺机待发。
岑谦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迅速僵冷的尸体,又看向周围惊魂未定的兵士和将领,最后落在远处那些被俘虏的伏兵身上。
那些人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绝望。
“清理干净。”岑谦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却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把俘虏全部带回军中严加看管,分开审讯,总能撬出点东西。李校尉,此地后续事宜,就交给你了。”
“少爷放心!”李校尉连忙抱拳。
岑谦不再多看现场一眼,拉着戚福圆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很快,福圆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能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对方的狠辣和精准,远超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次失败后的灭口,更是一个严厉的警告——他们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回到临时营地,岑谦屏退左右,只留下福圆。
他在灯下踱步良久,忽然停下,对福圆道:“看来,沙州之后,‘孤狼’已经将我们视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那我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岑谦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他们来自江南,根植于江南的世家大族,那么最终的根源,或许就在江南。”
戚福圆的心猛地一跳:“你要去江南?”
“不是我,是我们。”岑谦看向她,“边关的线索暂时断了,黑水河一役虽胜,却也打草惊蛇。对方会更加隐蔽。要想彻底铲除‘孤狼’,必须直捣其老巢。江南,是非去不可了。”
他的目光落在戚福圆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危机四伏,远比边关更加凶险。那里是他们的地盘,盘根错节,杀机四伏。你……”
“我去。”戚福圆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说过,我不想坐以待毙,我也想尽一份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岑谦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灯下显得柔和却无比坚毅。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最终化作一个简短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