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沙州城迎来了入冬后最热闹的一天。
一大清早,各条街道就被人流车马填满。叫卖声、欢笑声、诵经声、驼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腊八粥的甜香和烧香焚香的味道。
瑞锦祥绸布庄后院,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消息确认,醉春风的送餐伙计已经出发前往酒楼后厨取餐了。”吴掌柜低声道。
岑谦和福圆对视一眼。他们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毫无倦意。
“按计划行动。”岑谦下令。
几名精干手下立刻领命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在送餐伙计取到餐食后、前往听松院途中一段人少僻静的廊道里,制造一起小小的“意外”——比如不小心撞翻一个货筐,短暂引起混乱和视线遮挡,然后趁机用改造好的食盒替换掉原本的食盒。时间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动作必须快如闪电。
岑谦和戚福圆则登上瑞锦祥阁楼的一个房间。
这里窗户斜对着醉春风听松院的方向,直线距离不算近,但已是能找到的最近且不易被察觉的观察点。
岑谦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类似巨大听诊器的铜制听筒,一端连接着长长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则连接着窗外一只经过伪装的、蹲在屋檐上的“瓦雀”。那实则是一个中空的陶制共鸣器,其朝向经过精确计算,正对听松院预计放置食盒的位置。
他们能做的已经全部都做了,剩下的,唯有等待和祈祷。
尽人事,听天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巳时将近,街道上的喧嚣似乎更甚,反而衬得阁楼里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戚福圆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岑谦全神贯注地将听筒贴在耳边,眉头紧锁,试图从远处传来的、混杂无比的市井噪音中捕捉那一丝微弱的、来自目标地点的声波。
突然,岑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听到了!”他声音压抑着激动,“很模糊……但有声音!食盒应该就位了!”
戚福圆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岑谦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极其微弱且失真,混杂着嗡嗡的共鸣杂音,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和片段。
“...朝廷...疑心...必须加快...”
“...盐道...三日后...黑水河...”
“...里应外合...火光为号...”
“...务必除掉...岑家...那条盐道...”
当听到“岑家”和“盐道”时,岑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对方的阴谋里,果然针对的是他们苦心经营的情报网络!甚至还包括了具体的行动时间和地点——三日后,黑水河!
就在他努力想听清更多细节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呵斥和骚动!
“不好!”岑谦猛地拿下听筒,“被发现了!”
几乎同时,远处醉春风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虽然被市井噪音掩盖,但岑谦和戚福圆都能感觉到,出事了!
“立刻撤离!”岑谦当机立断,一把拉起戚福圆,迅速销毁了听筒和软管。
两人刚冲出房间,楼下就传来吴掌柜急促的警告声:“少爷!有官兵往这边来了!速度很快!”
对方反应之快,超出预期!
岑谦眼神一厉,拉着戚福圆直奔后门。后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备好。两人刚跳上马车,就听到前门被粗暴敲砸的声音。
车夫一扬鞭,马车冲了出去,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
“去哪?”戚福圆急问,心跳如鼓。
“不能回土堡了!对方既然能精准找到瑞锦祥,说明我们的行踪早已暴露,甚至可能内部出了问题!”岑谦脸色阴沉,“去西城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沙州城!”
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岑谦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后方。
果然,很快就有几骑官兵模样的人出现在视线里,正蛮横地分开人群,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来!
“甩掉他们!”岑谦对车夫喝道。
车夫技术老练,猛地一拐,马车冲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然而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甚至拿出刀剑扬起作势砍人,没人敢拿自己性命做赌注,行人们纷纷作鸟兽散,不敢有半刻停留。
形势危急!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一个推着满满一车腊八粥桶的老汉,似乎被追赶的动静惊吓,手一滑,整辆粥车轰然翻倒!滚烫粘稠的腊八粥顿时泼洒了一地,瞬间阻断了狭窄的巷道!
追兵的马匹受惊,嘶鸣着立起,一时阵脚大乱。
岑谦和戚福圆的马车趁机疾驰而过。在掠过巷口的瞬间,戚福圆似乎看到那“失手”打翻粥车的老汉,朝着他们马车离开的方向,极快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混入惊慌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是岑谦安排接应的人!
马车终于有惊无险地冲出西城门,将沙州城的喧嚣和危险暂时抛在身后。
但两人都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三日后,黑水河……”岑谦重复着窃听到的关键信息,眼神冰冷,“他们要动我们的盐道,还要里应外合,甚至要除掉岑家……好大的胃口!”
“我们现在怎么办?”戚福圆问。寒风从车帘缝隙灌入,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岑谦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雪山,语气斩钉截铁:“去黑水河。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先给他们备一份‘大礼’!”
马车在苍茫的雪原上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岑谦摊开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上面一条蜿蜒的河流标记上——黑水河。
“黑水河,”他声音低沉,“是边境几条重要盐道的必经之处。这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陡峭,林深草密,确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戚福圆凑近细看,只见地图上黑水河一段标注着几个险滩的名字和几处略显开阔的河湾。“他们会选在哪里动手?”
“最大的可能,是这里,‘老鸦嘴’。”岑谦的指尖落在一处形似乌鸦喙部的河湾,“这里水面稍宽,便于大型船只停靠暂歇,但两岸山崖高耸,树林茂密,极易隐藏人马。而且下游半里处就是险滩,一旦船只在此出事,顺流冲下险滩,几乎尸骨无存,堪称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他的分析冷静的近乎冷酷,戚福圆却听得脊背发凉。
“三日后……”岑谦计算着时间,“粮队从内陆集结出发,到达黑水河正好是第三日傍晚。他们必会选择在入夜前后动手,火光为号,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戚福圆捕捉到这个词,“盐队内部有他们的人?”
“必然如此。”岑谦眼神冰冷,“否则难以解释行动为何如此精准。‘孤狼’蛰伏多年,渗透各方,在押运粮草和食盐的军卒中安插几个钉子,并非难事。”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通知军方换人?或者改变路线?”福圆急切地问。
“来不及了。一来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窃听来的片段难以取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二来,粮草食盐转运事关重大,路线和时间岂是轻易能改?三来...”岑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计就计,重创‘孤狼’,甚至揪出内部钉子的机会!”
“将计就计?”戚福圆的心提了起来。
这无疑是兵行险招。
“没错。”岑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他们不是要火光为号吗?我们就给他一个‘火光’!他们不是要里应外合吗?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在‘里应’!”
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岑谦脑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立刻联系上他能绝对信任的人手,并抢在对方之前,在黑水河布下天罗地网。
马车没有直接返回土堡,而是在一处偏僻的岔路口转向,驶向另一个方向。
岑谦解释道,岑家在此地经营多年,除了土堡和沙州的绸布庄,还有几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用于应对紧急情况。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一个隐藏在雪山里的小村落。村子看似普通,但随着马车进入,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微不可察地打了几个手势。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立刻有人无声无息地迎上来,接过缰绳,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才低声道:“少爷,您来了。”
进入屋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岑谦顾不上休息,立刻对迎上来的一个精悍中年人道:“秦叔,立刻启动‘烽燧’,用最快的方式,让我们的人手向黑水河‘老鸦嘴’一带秘密集结。记住,要绝对隐蔽,化整为零,分批潜入,不得惊动任何人。”
被称为秦叔的中年人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是!属下立刻去办!”转身便消失在屋后。
岑谦又看向戚福圆:“我们需要一份更精确的黑水河老鸦嘴地形图,尤其是两岸树林、山崖、以及河道水情的详细情况。越细越好。”
戚福圆立刻明白:“我这就整理。村里有熟悉当地地形的老人吗?或许可以询问补充细节。”
岑谦眼中露出赞许:“已经让人去请了。”
油灯下,戚福圆铺开纸笔,根据记忆和岑谦那份旧地图,开始勾勒老鸦嘴的详细地形。
她记忆力极好,对地理方位有着天生的敏感,笔下的线条清晰准确。一位被请来的当地老猎户在一旁补充,哪里有小路,哪里水流有漩涡,哪里悬崖有可供攀爬的裂缝,哪里树林最茂密适合隐藏……巨细无遗。
岑谦则在一旁,根据不断汇集而来的零星情报和戚福圆绘制的草图,制定着详细的伏击与反制计划。
他神色专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快速写下指令,周身散发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峻气场,与平日那个浪荡不羁的盐商少爷判若两人。
戚福圆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面是她未曾见过的?
深夜,初步计划终于制定完成。人手调动也在紧张的进行中。
岑谦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却对戚福圆笑了笑:“怕吗?”
戚福圆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有点紧张,但不怕。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岑谦心中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拿起她绘制的地图,轻声道:“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黑水河。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