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垂,万籁俱寂,启朝皇宫总算从白日的喧嚣中脱离出来,偌大的皇宫唯有禁军巡逻的声响,一片漆黑夜色之中只见御书房灯火通明。
“陛下,已经亥时一刻了。”内廷女官张奉瑶已经将茶水换了三道,仍不见那太师椅上有半个人影。
张奉瑶不禁怀念起皇帝还是皇太女的日子。先皇后薨逝后,先帝搬至行宫常住,不再理会朝政,逍遥王和敬亲王统揽前朝和皇宫事宜,皇太女殿下无所事事,她也乐得清闲,何曾有过如此煎熬的夜晚。
御座之上,陈子桢批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这可是今年新进的金瓜贡茶?”
二更天喝茶,她打的就是自己不睡,逍遥王也休想安寝的主意。
“回皇上,是金瓜贡茶没错,”张奉瑶轻嗅着弥漫开来的茶香,只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茶,逍遥王殿下若是不来……”
“不来?”陈子桢撂下笔斜了御书房侧门一眼,冷笑道,“他若不来,明日朕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革去他中庭令之职,再削了他的一等爵位,封他入宫做个侍君,我大启朝自此再无异姓王。”
话音刚落,一位公子自侧门走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虽只着一套玄色常服,只戴一白玉素冠,可通身的气派比之朝堂上身着五爪九蟒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监国王爷却丝毫不减。
“微臣多谢陛下抬爱,只可惜这逍遥王微臣做惯了,不愿致仕,至于册封侍君之事不如等到陛下立了君后再议不迟。”
左瑾将佩剑卸给张奉瑶,不紧不慢地从侧门行至御案前,拱手向陈子桢行了个揖拜礼:“微臣来迟了,万望陛下恕罪。”
嘴上说着恕罪,人都已经起身往太师椅处走了,哪里有半分要陈子桢恕罪的意思。
“你现在给朕找出个满意的君后,朕即刻恕你的罪。”陈子桢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拔下头上的金龙发簪让这逍遥王血溅御书房。自己边批折子边等他到二更天,他倒好,好容易磨磨蹭蹭地来了还有闲心跟她贫嘴。
左瑾呷了口茶,只当是没听出来陈子桢话里的火气:“满意?让谁满意?现在是缉熙三年,陛下已然亲政,更何况册立君后兹事体大,理当陛下自己做主。”
“如若朕做主,那今日早朝上所有奏请立后的大臣全部除名官籍,封为更衣,再打入冷宫。”
彼时皇太女陈子桢刚登基时不过十九岁,朝中大臣便变着法子地劝她立后。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人都想靠着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未来君后给己方势力添砖加瓦,更有甚者打的是趁新帝尚未亲政时架空皇权的主意。陈子桢自然是明白其中缘由,借着大行皇帝国丧,将立后之事硬生生拖了三年。只可惜自己虽已亲政,但在朝中根基尚浅,立后之事仍难免掣肘。
左瑾盯着茶盏中两片漂浮的茶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笑道:“看样子,陛下是对朝臣举荐的人选颇为不满?”
这话是明知故问,身为曾经的太女少师、皇后族亲,没人比他更清楚当今圣上究竟想立谁为君后。
一提起此事,陈子桢心中便难免苦涩,默默了良久,但终是压住心绪道:“抚远大将军递了折子,说是边关动乱,风琰国贼心不死,恐不能在年底班师回朝。于情于理,朕也不能在此时为一己之私将他的副将召回朝中。”
“的确不能,”左瑾将茶盏啪一声磕在桌上,“不仅此时不能,未来也不能。”
“为何?”陈子桢之所以将立后之事拖了这么久,除了有防止自己的君后成为佞臣夺权工具的考量,就是存有某一天能够和征西将军萧敦绥成亲的侥幸。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要骗自己吗?萧将军为何做不了君后,您心里最为清楚。”
当年萧敦绥的父亲萧骥信为抚远大将军,且加封有镇国公之爵。萧骥信骁勇善战,赤胆忠心,曾以少胜多全歼风琰国十万军队,攻下风琰十五城,令周边各国闻风丧胆;也曾主持军制改革,裁撤老弱病残,调整军队编制,为启朝训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在军中和朝中都颇有威望。只可惜天妒英才,在一次攻打风琰城池的战争中,萧骥信受重伤不幸殉国,启朝的扩张战争也被迫终止。萧敦绥在其父战死后拒绝承袭镇国公的爵位,毅然隐姓埋名前往启朝西疆,驻守启朝与风琰的边界城池,靠着自己的军功当上了征西将军。
如若萧骥信仍在世,萧敦绥身为抚远大将军独子,未来袭国公之爵,又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为皇帝所钟爱,自然是君后的不二人选。可世事难料,萧敦绥自前往西疆后鲜少回京,与文官少有往来,若此时陈子桢执意封其为君后,非但对陈子桢把控朝堂毫无助力,还会影响西疆局势,动摇军心,破坏皇帝在前线军中的形象。
“可自朕还是皇太女时,便与穆宁有过婚约,正所谓青梅竹马,天赐……”
左瑾打断了陈子桢的话:“萧将军不过是儿时养在宫中几年,和陛下算不得青梅竹马。何况一无聘书,二无聘礼,何来婚约?”
“朕和穆宁有七年的情分,这……”
“若论年份,臣十岁之时便伴陛下左右,如今已有十七年光阴,仅仅七年……”左瑾说到激动处,不由得起身,又觉自己失态,便放软了语调,只当是坐得累了起身活动筋骨,“总之,立后乃国之大事,陛下切不可徇一时儿女私情。”
陈子桢从一堆折子中翻出几本递给左瑾:“可你看看朝臣举荐的这些个世家公子,不是纨绔子弟便是形容鄙陋,既无文采亦无武功,我启朝君后怎可是如此平庸之人。”
“朝臣有朝臣的打算,陛下您的打算呢?”左瑾见这折子提到的人选虽多,可确都是些泛泛之辈。
“敬亲王曾向朕举荐过礼部侍郎家的嫡子,朕派人看过,确实是一表人才。”
“敬亲王举荐?”
左瑾和敬亲王陈景疏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相当不对付。陈子桢对二人的关系十分清楚,知道左瑾势必对敬亲王的行动颇为敏感。她一面观察着左瑾的脸色,一面道:“从前敬亲王总领内廷和皇室宗亲之事,自朕亲政以后便一直称病在王府颐养天年,他没什么结党营私的动机。”
对于陈子桢的这番解释,左瑾自然是不信:“陛下,举荐君后本身就是结党营私。”
即使从前这礼部侍郎家的嫡子与敬亲王没什么关系,此事之后,礼部侍郎必感念敬亲王举荐之恩,这层关系也便搭上了。
“师傅,仲珏哥哥,朕相信你的眼光,你就没有要举荐的人选吗?”左瑾在朝中呼风唤雨,党羽众多,朝中文官多的是他监国期间提拔的人,陈子桢觉得他不会对君后之位毫无想法。
陈子桢自幼时起便“无事逍遥王,有事仲珏哥哥”,左瑾对她这些小伎俩一清二楚,微微一拜绕开话头:“陛下九五至尊,无人配与陛下相提并论。”
“那若朕立你为后呢?若论身份,无人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逍遥王更……”陈子桢走到左瑾面前,笑着伸手准备拍拍他的肩。
“陛下!”左瑾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迅速后退两步,骤然拔高的音调将陈子桢的手吓得缩了回去,平日就有些冷冰冰的语气此时更让陈子桢如坠冰窟,“历朝尚无少师入宫之例,微臣实非陛下良配。时辰已晚,明日还要上朝,恕微臣先行告退。”
陈子桢试探左瑾无果,本想着说两句调笑话缓和一下气氛,可左瑾的反应属实出乎意料,直到张奉瑶合上殿门,她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奉瑶,”陈子桢坐回龙椅上,回想着左瑾的话,心中疑窦丛生,“你说逍遥王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朕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怎么表现得像是朕要斩了他似的。”
张奉瑶虽在陈子桢身边侍奉近二十年,对左瑾也略有了解,但终是不敢对二人的心思妄加揣测,只低头替陈子桢收拾了笔墨,说些逍遥王二十有七仍未娶亲、京中女子对其多有倾慕之类的囫囵话,催着陈子桢回长明殿就寝。
张奉瑶替陈子桢卸了满头的金玉珠翠,瞧着铜镜中上下眼皮不断打架的年轻帝王,心中怜惜顿生。女皇陛下十九岁登基,三年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整日为国事操劳,当年倾国倾城名动天下的美人如今却显出一副不符年龄的疲态,清莹秀澈的桃花眼下略带青黑,丹霞红唇边上泛着苍白,原本粉白莹润的俏丽面庞也隐隐透出些蜡黄色,张奉瑶只得每日为陈子桢仔细梳妆,免得叫朝臣看出皇帝龙体欠佳,徒生事端。
“陛下,政务繁重,但也要注意龙体啊,不如明日召太医过来瞧瞧?”
“不必了,邓嫣游历江南,下旬才回启京,其他人朕信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召太医了。”
“陛下是担心有人意图谋反?”
“父皇母后感情甚笃,仅育有朕与子陶两位公主,后宫虚置,亦无异生之子,世人皆赞父皇母后为天下夫妻之表率,”陈子桢揉着眼眶,起身向床榻缓缓走去,“可只有朕清楚,父皇爱母后不爱江山的后果有多么严重,我陈启江山如今危如累卵啊。”
“那陛下何不让邓大人任太医令,将太医都换成咱们的人?”
陈子桢摇了摇头:“如今敬亲王究竟在宫中留了多少势力尚不清楚,他是敌是友也未可知,朕还需要他来牵制左瑾,此时对太医院动手实非上策。”
“奴婢斗胆,敬亲王殿下应该比逍遥王殿下更可靠些吧?您亲政之后,敬亲王殿下交还权柄也算是对您表忠心?”
“可你别忘了,敬亲王是朕的皇叔,是父皇的堂弟,如若朕遭遇不测,他大可以子陶称帝主少国疑为由取而代之。左瑾身为异姓王,谋图皇位反而名不正言不顺。此二人,朕不能容许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
“那礼部侍郎家的嫡子?”
“不必再让人盯着了,去给朕查一查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的私底下的关系,还是那句话,切不可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张奉瑶屈膝行礼,“那萧将军……您还是打算立他为君后吗?”
陈子桢躺在龙床上,眼睛看着床帏上绣的五爪金龙,许久后才道:“逍遥王说的没错,朕乃天子,确实不该徇一时儿女私情。朕与穆宁……此生终究是没有夫妻的缘分。”
张奉瑶从长明殿退出来时正赶上三更天禁军换岗。长明殿是皇帝寝宫,只有禁军精锐才可在此值守,一来二去,张奉瑶也与值夜的禁军侍卫熟悉了起来。
“奉瑶姑姑。”为首的禁军指挥使和往常一样向张奉瑶问好。
张奉瑶屈膝回礼:“指挥使大人值夜辛苦。圣上刚刚睡下,命奴婢向指挥使大人带个话,不知此旬末的秋狝准备得如何了?”
“卫将军杨波大人已将秋狝各项事宜准备停当,圣上可放心前往盛戈围场,这便是杨将军安排负责护卫御舆的禁军侍卫之一,”指挥使说着,将身边的年轻人向前推了一把,“他叫赵廷风。”
皇帝就寝后殿外熄了半数的宫灯,夜里光线昏暗,张奉瑶本来没注意到指挥使身边的人,这会子离的近了,张奉瑶才看清那人的容貌形体。旁的倒不出奇,无非是和其余身披甲胄的禁军侍卫一样的高壮身形,只是这张脸竟与萧敦绥有七分相似,尤其那对剑眉朗目,与当年十六七岁的萧敦绥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一样的高挺鼻梁,只是那削薄的唇和略方正的下巴让他显得比萧敦绥更严肃了几分。
“赵……赵侍卫,怎么从前没在长明殿见过?”张奉瑶有些慌了,如此相似,这位怕不是萧敦绥不知名的兄弟之类?
赵廷风毫无准备地被推到张奉瑶面前,也有些支吾,指挥使见状便又把他揽回身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值夜,继而对张奉瑶说道:“姑姑见谅,赵廷风是杨将军新从下面挑上来的好苗子,只是年纪尚轻,初入皇宫有些局促。”
张奉瑶点头,又与指挥使寒暄了几句,便借着去给皇帝取安神香的由头,顺着赵廷风消失的方向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