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此次秋狝大典人数如此之多?”
中庭枢机司使在把秋狝的人员名单呈递左瑾之前就料到他定会对此不满。这些天因着立君后的事,朝廷上已经是风波不断,逍遥王刚授意百官搁置此事免得触怒龙颜,这才没几日,秋狝名单上就又见几位高官重臣家公子哥的尊姓大名。
“唉,王爷,下官这也是奉旨办事。圣上的意思是,此行一去便是一月,允许随行官员带几名家眷,以免相思之苦。”枢机司使顾念着皇帝的面子,还是没挑明这些人的身份,但只消将这份名单与前两年的名单一对比,就知道此次秋狝实际上有皇帝选秀之意。
左瑾将名单扔在案上,揉了揉眉心:“既是圣上的意思,便着礼部去办吧。”
“下官明白。只是……”枢机司使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圣上不是已属意立礼部侍郎的公子为君后吗,为何还要如此安排?”
“谁说的圣上属意他了?”左瑾斜了她一眼。
“呃……”枢机司使一时语塞,“倒是无人明说,只是下官和同僚们听说,圣上近日总在召见礼部侍郎时问及她家公子安好,昨日还召公子一同游湖来着。”
左瑾轻笑一声,随后颇为笃定地说:“那便不必管他了。依本王对圣上的了解,她越是表现得对一个人感兴趣,就越是对那个人不感兴趣。在朝为官,切忌在人前捕风捉影乱嚼舌根,尤其是有关圣上的事。”
“下官多谢王爷提点!”意识到自己险些犯错的枢机司使忙行礼告退,拿着名单奔礼部去了。
陈子桢又在对着萧敦绥的画像发呆了。
秋狝大典在即,朝堂上立君后选侍君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陈子桢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君后之争。在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刻,儿时的幸福记忆就显得弥足珍贵。
由于父亲远征,母亲早逝,萧敦绥从十岁开始养在后宫,破例由皇后照顾,和皇太女陈子桢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到后来,萧敦绥就成了前朝后宫默认的准皇太女驸马,原本陈子桢十六岁出宫建府后二人就要正式成婚,但由于诸多变故,此事终究还是作罢了。
陈子桢轻抚着画上少年的面庞,叹了口气。
张奉瑶进到御书房内殿,向陈子桢行礼:“陛下,敬亲王求见。”
“他怎么来了?”陈子桢忙收起画轴,转身去前殿,“传。”
敬亲王陈景疏已过不惑之年,然常年习武,以亲王之尊数战沙场,军功赫赫,又是当年有名的儒将,年轻时曾化名参加科举,还中了进士,如今虽至中年,人却更添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温和稳重。身姿挺拔,精神矍铄,面上虽有些皱纹,但仍能看出当年名满天下的美男亲王的风韵。
“臣参见陛下。”
陈子桢虚扶了一把陈景疏:“皇叔快免礼,赐座。”
“谢陛下。”陈景疏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皇叔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臣自南境游历之时偶然得了一块上好的田黄石,杂质甚少且质地温润,臣想着田黄石甚是珍稀,只与陛下相配,因此特来将此物献予陛下,”陈景疏朝着殿外拍了拍手,“严福!”
敬亲王府的幕僚严福捧着一个雕花红漆方盒走进殿内,朝陈子桢的方向打开盒子,一块田黄同心锁躺在盒中央的明黄绸布中。
陈子桢心下了然。
“真是好宝贝啊!正所谓‘黄金易得,田黄难求’,有劳皇叔为朕寻得如此世间珍宝了。朕正要命戏班进宫,皇叔可愿在宫中与朕同赏?”
“陛下抬爱。不知今日陛下要听什么戏?”
陈子桢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那装着同心锁的盒子,嘴角虽是往上弯的,然而眼神却冷了三分:“《珠帘寨》,朕就爱听程敬思和李克用那段流水。”
此话一出,陈景疏身体僵了一瞬,端起茶来半掩着面喝了一口又放下,拱了拱手道:“陛下顺应天意承继大统,而那李克用不过是拥兵自重,陛下还是少听这折戏为好。”
“皇叔说的是,”陈子桢佯作思考状,“那朕便不让戏班进宫了,只是朕收了皇叔如此贵重的礼物,终究是过意不去,不如皇叔随朕去内殿选幅字画?”
陈景疏起身行礼:“陛下富有四海,臣献宝乃分内之事。宝物既已献予陛下,那臣就告退了。”
“皇叔慢走。”
陈子桢望着陈景疏的背影冷下了脸,招呼张奉瑶把那田黄同心锁送去给长公主当玩具。
严福小步疾走跟在陈景疏身后,见自家王爷脸色不好,一路上大气都没敢出。
陈景疏突然止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严福把头低得更低了,小声回答道:“下……下官想着,王爷让下官端着那宝贝,是要来跟圣上说礼部侍郎家公子的事,为何……为何……”
“为何刚才没跟圣上提?”
严福悄悄抬眼看他,点头如捣蒜。
“荒唐!”陈景疏低声啐道,“你就在一旁,半点没看出来皇帝的态度?”
严福把身子弯得更低了:“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
陈景疏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拽起严福继续往宫门口走,想起方才和陈子桢的对话,心中怒意更甚:“皇帝对本王一口一个皇叔,可见了那同心锁后,连《珠帘寨》都搬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本王休想效仿程敬思献宝吗!本王看,恐怕皇帝要和李克用一样,收了咱们的宝贝,却不办咱们的事了。 ”
“王爷,那这君后之位,圣上难道是打算给逍遥王那边的人?”
陈景疏略一思索,压低声音道:“应该不会。左瑾只是反对萧家那小子入宫,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对君后是谁毫不在意,整个中庭也没见有人给皇帝举荐男子。不过皇帝已经明显抵触本王提及此事了,我们确实得开始准备后手了。”
七月二十卯时,由六匹阿哈尔捷金马拉着的皇帝车舆停在了金阳门外,身后跟着皇室宗亲和皇帝亲信大臣的车马,都由全副武装的禁军骑兵护卫着,声势之浩大令人瞠目结舌。
陈子桢身着金龙衮衣头戴十二旒冕,从御舆上下来抖了抖衣袖,搭着禁军侍卫的手臂往车舆处走。
秋狝大典是启朝最重要的活动之一,历代皇帝都格外重视,大典上的皇帝吉服也格外庄重华贵,且在吉服的华贵程度上,启朝前两任女帝均远甚于男帝,到了陈子桢这里也不例外。每到此种场合,陈子桢便因自己幼时没听左瑾的话加强锻炼而后悔不已,光是在金銮殿到金阳门的路上,她就已经被这衣冠压得喘不过气了。
“陛下,您若感到行走困难,可以将重量压到微臣这里。”扶着陈子桢的侍卫压低声音对她说。
陈子桢闻言将身体偷偷靠过去,本想抬头看看是哪个侍卫如此懂得察言观色,却看到了一张和萧敦绥十分相像的脸,正是那天和张奉瑶打了照面的赵廷风。
“萧……”陈子桢猛得抓紧了那侍卫的手臂,微张大嘴想叫出那个名字。她太过震惊了,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她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在血管里了,仿佛这些天所思所想的人就在自己眼前。
不对。陈子桢挪开眼神,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萧敦绥如今是征西将军,自己并没有发布过军队回京的诏令,将军私自回京乃是谋反大罪,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赵廷风微微低下头,示意自己刚才没听清楚:“陛下,您有何吩咐?”
陈子桢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快走两步钻进了御舆中。
今早金銮殿的大典流程实在是繁琐折磨,陈子桢本想着上了车马后补个眠,出了这档子事,左右也是睡不着了,便叫张奉瑶进车内同坐。
“奉瑶,你说这世上,可有长相极为相似之人?”
“有很多呢陛下。奴婢听说,前朝有一皇帝后妃生了对双胞胎皇子,为免得将来闹出乱子,早早地就在其中一个孩子的臂上刺了青。唉,说来这后妃倒也真是下得去手。”
陈子桢听罢,心里有些打鼓,又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曾见过有七八分相似的人?”
“见过,”张奉瑶想起那日长明殿门口所见之人,“那人叫赵廷风,和萧将军很像。”
“你也见过?可是刚才扶着朕的侍卫?”
张奉瑶挠挠头:“恕奴婢没留意,不过奴婢见他那天,禁军指挥使大人介绍说他是负责护卫御舆的,想来应该是同一个人。”
会不会和萧敦绥是什么血亲……陈子桢皱着眉头,如若萧老将军当真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儿子,那此事非同小可。
张奉瑶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未等她问起便直接说出那日她跟踪调查赵廷风的事:“奴婢问过了许多人,都说他原是晋州人,参军后偶然被卫将军杨大人看中,收编成了禁军侍卫。”
“从晋州到启京路途遥远,杨波当真如此惜才?”
“陛下是觉得此人与萧将军有关?”
陈子桢摇了摇头:“朕相信萧老将军和穆宁的忠心,若是什么双胞胎,他们不会瞒着父皇和朕这么多年。朕只是觉得此事格外凑巧,这沧海遗珠偏偏叫杨波给找着了?启京驻有禁军十万,这沧海遗珠偏偏到了朕眼皮子底下?”
“奴婢也觉得奇怪。只是奴婢担心,禁军事务事关陛下安危,只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没敢再多调查什么。”
陈子桢向张奉瑶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你做到好,此事尚不明朗,若真有猫腻,此时调查免不了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