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行之一夜没睡,顶着发青的眼圈照顾着司同。
印玺推门而入,叫他先去休息一下,她来看着,可终是拗不过他,非得等到小姑娘睁眼。
时间快到了正午,司同缓缓的睁开双眼,喉咙又干又疼,她轻咳了两声,转头看向身边紧握自己手的顾行之。
“……”
司同抽出手来,缓缓坐起身。
察觉到动静的顾行之睁开了眼,看见她脸上恢复了血色,唇角上扬。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倒是除了喉咙,身上也没有哪里不痛快,只是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抗议,咕噜噜的叫着。
“饿了?”顾行之问道。
司同点了点头,她好久没吃东西了。
“你等着,我去拿饭。”
说完顾行之便一溜烟走了,还不忘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半晌过后,他便带着饭菜走了进来。
司同看着他,不禁语气放软。
“我自己来吧,你是不是也没吃。”
顾行之挂笑,给她搬了板凳,一起坐下来吃饭。
“多吃点肉。”他往她碗里夹着菜,还没等她咽下,顾行之又手快地又递出筷子,夹起另一块送到嘴边 。
“顾行之,你想噎死我吗?” 司同含糊不清的说着,两个腮帮鼓鼓的甚是可爱。
“怎么可能。 ”顾行之解释道,又拿起茶来递给她: “来,喝点茶,别噎着了。”
一顿饱餐后,门外的印玺瞧见连忙走了上来。
“诶呦,醒了?”她轻抚了她的额头,确认不发烫了才安心放下,“有力气走路不?”
司同下意识看向顾行之,两人四目相视,不知道印玺要带她去哪。
“有。”她点头回道。
“行,那你俩收拾收拾,跟着我去见师傅吧。”
“师傅?你说的是清昼大师?”
“是啊,你们最好快点,他脾气不太好,等不了太久。”
印玺带着两人来到了正堂,见未寻到人,便接着向里走,进到屋子里时光线乎暗,正中间立着一座屏风,古铜炉中香烟馥馥,前设蒲团二座 ,屏后似乎有人在那盘坐着 ,司同有些好奇,想绕后看看,不料屏后之人先发了话:
“坐下吧”
这人声音低沉冷清,像夏日的一股寒风吹破这闷热的烈日,又与庭院中的荷花相符,盈盈欲滴清香阵阵,给人带来清爽的妙感。
顾行之拉着司同一起坐下 ,面前的人看来不准备露面,一时间双方都没开口,屋里安静的可怕。
司同却总感觉对方在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不见 。弄的她周围阴森森的。她心想人都在屋子里为何要隔着屏风说话,难不成真是神仙?
她受不住干等着,只好由她打头阵,提声问道:“您可是清昼大师?”
屏后的人轻笑了一声。
“你跟你娘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那人站了起来,虚敞着的青布幕被拉起,两人顺着下摆向上看去。
只见他身穿雪白的衣袍,墨发半束,眉眼冷清 好似溪水中的月亮,将月光银碎洒在河流中,又像岸边的翠竹,在冷冷的寒夜里依旧耸立着。
他轻轻的抬起眼帘,眸中透着一撤明亮,细长的睫毛迎着光印在脸上,皮肤白嫩剔透嘴唇轻薄红润,司同有些看呆了,她的世界里这位大师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而站在面前的这位,是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男人,不,这不是男人,这是“美人”。
司同还在呆呆的看着,一旁的顾行之连忙拉起她来拘礼道:“恕我与同儿失礼,还请清昼大师体恤,此次上山求见,想必您已经听闻事情来由。 ”
顾行之试探的抬起头来撇向他,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反应又追说道“还请清昼大师收下我等人 ,等局势平稳,我等人会自行离开绝不打扰 。”
男人依旧冷淡,头发自然的垂落在胸前 ,他长身玉立的望着弯腰低着头的司同,随后缓缓抬起手来将司同的小脸抬起,白色的蜀锦上绣着金丝云柳,衣袖随着手上的动作摇摆着。
思考半刻后又转身走向书房,只留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话来:
“既然素商托我照顾你们,我也别无他法,只是我平日喜静听不得吵闹,再往南走便是歇房,你与那娃子就住在那吧 。”
说罢,便进了书房关上了门,留下两人站在原地。
安置好行李后,两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都在想着什么 。司同换好衣物后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张脸。
思来想去的想不明白,本应是阿娘的师兄却一点也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甚至到像加冠之年,有那少年的模样。
夜深了,月亮又挂上枝头,虽是夏日,但到了子时风也是凉飕飕的刮着。
司同被饿醒了,肚子喧闹着,显然是正午没吃饱。
她只好穿了个单薄的外衣出了门,一阵微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抱着臂膀边走边嘟囔着: “唔…好冷,糕点放在哪来着? ”
她摸索着又走过一道长廊,因为刚到这来,对地形不熟悉,所以不知不觉的就迷了路。
四周宁静,夜深起了雾 ,周围只有蝉鸣叫着,司同心生害怕加快了脚步,走了半晌忽然寻着亮光处来到了一座别致的阁楼面前,里面灯火通明在这黑夜里格外明显。
这深山老林的,怎么会有这样一座楼在此?
司同踏着石子路好奇的走上前去 ,一阵微风吹过,恰巧将门推出了条缝隙来。
她站在门前伸出一只眼睛来向里望去,只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静静地盘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皮肤白暂但又透着淡淡的青色,总觉得在哪处见过,又发现好似自己的模样,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时对方好似察觉到目光,睁开双眼转头向门外看去 。
!
“司同”
她被吓了一跳,关键时刻,身后传来那道声音 “你在这做什么?”
她猛的转身,向门处一靠。
只见那张脸又出现在面前,表情依旧不冷不淡。
司同咬咬嘴,假装迷糊的搪塞道:“我没吃饱便想着去寻些点心,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
正说着,司同又抱了抱臂膀 “这夜凉,我还是快回去吧…”
清昼轻叹一口气 ,随后转身离去。
“等等我 ” 司同小步的跟着,不忘回头朝那处瞟了一眼。
里面的灯不知何时灭了 ,晚风徐徐 ,只剩下天上的几颗星星在亮着。
…………
“印玺姐姐 ” 司同站在石桥上,抓了一大把鱼食漫不经心的往水里扔着 “这堂中,除了你和明和哥是否还有其他人呢?”
印玺双眸一转,额前丝丝碎发被阳光照的金黄,小而白暂的脸上却留着烫伤的疤 ,她思考了半分摇摇头 “嗯…… 我来这里时间不长,除了明和师兄,我还真没见过其他人。 ”
“ 那姐姐是怎样来到此处的?”
印玺笑了笑,将司同还在投食的手抓了回来。池子里的鱼本是清瘦,如今一个个的撑的露出白白的肚皮,像极了胖滚滚的白面包子,样子着实滑稽好笑。
司同垫垫脚看向池中的鱼,握起了手在唇边轻笑,娇羞写在了脸上。
“那时战乱时期,家中没了口粮 ,父亲以四两银子就给我买给了奴隶市场。 ”
她摸着脸上的疤,话语里透出忧伤。
“ 牙行嫌我卖不出去便停了吃食,不出几天我就饿的剩皮包骨,还记得那天也如今天一样,风和日丽 ,牙行怕我病死影响自己生意,就派几人把我扔到了后山,我当时以为自己快死了,想睁眼再看看这世界,直到在意识消失前,我看见了一个人。 ”
她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是清昼,他把我带到这里给我疗伤,他不求任何回报,这是我第一次尝到了我只属于自己的味道。”
说到这的时候 印玺忍不住的摸了摸司同的小脑袋,眉梢弯翘眼神温柔又宠溺,很难让人想象那时的她是什么模样。
“好啦好啦,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嘛都要向前看,不是吗?”
司同望着,神情复杂 ,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
她还太小,什么都不太懂,她不解天下的父母怎会不爱自己的小孩 。
她皱眉,露出思考的样子。
“同儿!”
远处一道声音响起,司同抬起头,是顾行之来了,他喘着气语气却平稳着,好像是快步走到这来的。
白暂的脸上残留着青色的眼圈,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司同刚想出声询问,身后的印玺就带着两人去往了正堂。
两人跟在后面,气氛莫名的尴尬 ,司同偷瞄了一眼,见他低着头又是那一副自己看不懂的模样 ,司同皱着眉心中缓缓升起闷气。
一路上谁也没搭理谁,到了正堂前,门口的一块石头引起了司同的注意力。
只见那边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那是什么?”司同惊讶的问道。
“将军岩。”
雕饰华丽、结构精巧的内部,那石岩的缝隙间,生长着参天的古柏,雄伟苍劲,巍峨挺拔,它们使高山有了灵气,使一切的生命在它们的面前显得苍白逊色。
屋内传来檀香,其中还参杂着淡淡的山茶花香。中间摆着一张红木椅,素净而又文雅 ,身着薄墨色云纹玉锦的清昼大师等候多时,他眯着眼睛,那张好看的面容上多了几丝不悦来。
“师傅,他们到了 。”
清昼缓缓睁开眼 ,将手中的扇子放在茶桌上 ,司同身子在屋内,可眼睛还留在将军石上 ,他留意到手指轻轻敲了桌面两下,因为是小孩子清昼难得的耐着性子。
“如今你们二人也算在我这住下,有一些事情是要与你们说清楚的。 ” 他说道 “从今日起 ,你们统一改口称我为师傅,排名按照年份所得。 ”
“堂中人多了,吃食也是要涨的,如今所剩的粮食不多,需要乘着马车去山下村子拉取食物。 ” 清昼继续说道 “明和,他们不熟悉路,你拉着他们下山卖货,晚饭之前回来。 ”
“是,师傅。”
顾行之行礼后,印玺就带着两袋子铜钱交与他手中 ,又拿出一个字条,上面写着需要的东西 ,随后跟着清昼离开了正堂。
山下的村子是在山的另一边,因为地区偏远离着中原隔着一座山,所以那里的人几乎与世隔绝,必然不知道这两个黄毛小孩是什么身份,想到这里顾行之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做好准备后 ,明和驾着马车带着两人上了路。
在这火热的夏日里,清易堂却格外的清凉。
走过连廊便能听见那潺潺的流水声,站在桥上的是堂中的主人,他神色清清注视着什么,眉目之间透漏着疏离感 ,循着方向看去——是几只吃多了的鲤鱼拖着白白的肚皮,向水面吐着泡泡。
“哈哈,看样子可以几天不喂食了!” 印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瞥了眼清昼慢慢收起了笑容。
“ 叫她小心别撑死我这些鱼 。” 难得的,语气里透出了别样的情绪,随后袖子一挥说道“时间到了,印玺,去门口接人吧。 ”
“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