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残阳将最后一抹光烙在马蹄扬起的尘埃里。
司同死死攥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指节泛白如同她煞白的小脸。
“放开我!”她声嘶力竭的哭喊被风撕成碎片,八岁女童的手腕在顾行之掌心剧烈挣扎,她哭着大喊道:“你害死爹娘还不够吗?你难道还想害死哥哥和隐叔吗!”
顾行之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
他不敢低头,生怕对上那双盛着恨意的眼——那里面倒映着的,是那夜冲天的火光,是父母染血的衣袍,是她司家上下七十八口被灭门的惨状。
“驾!”他咬牙挥鞭,枣红马长嘶着踏碎满地余晖。
司同的哭喊声渐渐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尖锐的疼痛突然从手臂传来,顾行之闷哼一声,却不敢松劲。
隔着单薄的衣料,小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咸腥的血味在齿间蔓延。
“司同!”他声音发颤,勒马的手却稳若磐石,“你可以恨我,但必须活下去!隐叔教过你,活着才能报仇!”
怀中的挣扎突然一滞,顾行之低头,正对上少女蒙着水雾的眼睛。
那双曾盛着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破碎的恨意与恐惧。
“是我对不起司家。”他声音低沉如泣,“但我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伤害你。”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司同的呼吸变得绵长。
顾行之望着天边残月,突然想起隐叔临行前塞给他的玉佩——那是司家世代相传的平安佩,此刻正贴着他心口发烫,他皱着眉,快马加鞭的赶。
前方烟雾缭绕,越过山丘便是一片宽阔的平地 ,中央立着一栋大庭院。
上面的牌匾写着三个大字:清易堂。
顾行之翻下马,抱下梦魇中的司同,他把手轻轻放在女孩头上,两个人的体温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好像冰火两重天。
司同的额头爬起大颗大颗的汗珠,脸颊红的异常,嘴里还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双眼紧闭,眉头紧缩着,好像梦见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同儿...醒醒...”他声音发紧,用力的拍打着大门。
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司同还是个捧着糖画追着他跑的小团子,发间的银铃随着笑声清脆作响。
而如今,她的呓语里全是血色的梦魇:"“阿娘...不要...血...好多血...别烧了别烧了…”
“同儿,别怕,我在这,我在这,”顾行之安抚着她,发了疯的敲门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谁啊…大晚上的!”一道含糊的声音回叫道,门后传来循序渐进的脚步声,那人刚揉了揉眼睛打开大门,两人就扑倒在了门框下。
“诶呦!你们这这这这是…”
顾行之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长九尺的大汉,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的说道:“壮士!她病的很重,求你救救她!”
那人被顾行之的神情吓了一跳,忙不迭的点头道:“啊好好…快跟我进来!”
说着顾行之抱起了司同,跌跌撞撞的跟进了屋。
水池中的荷花打着雨露在那央央的开着,在亭子的另一侧便是书房,临窗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张精致的古琴,地上散着写过的纸墨 ,在上面还挂着一副画像,上面的女人没有五官,眉中的位置却有一颗红痣。
“来,给她放在这。”男人叫道,往地上铺了几层绒被。
顾行之小心翼翼的将她放下,双手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冰凉刺骨,仿佛没有一点生气。
他看着司同紧皱眉头,心中满是自责。
“同儿,是我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这样。”顾行之喃喃自语,泪水在眼眶打转。
不一会,那人带着一名女子匆匆赶来。
女人快步走向司同,为她把脉,她神色凝重,过了好一会才说道:“这小娃娃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再加上风寒入体,才会高烧不退,梦魇缠身,她是不是很久没睡觉了?”
顾行之心底一沉,点了点头,“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她,无论用什么办法!”
女子听罢,叫男人去端了一盆冷水,将汗巾打湿,轻轻的擦拭她的额头。
“我不是什么大夫,我叫印玺,他叫明和,我们都是这里的徒弟。一会我去煎一副药叫她服下,每隔一个时辰观察一下她的情况,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叫我。”
“对对,用不用我在加床被子给你,这山上的夜里冷,别冻着。”
那个叫明和的男人细心说道,顾行之点了点头,千恩万谢的送走了二人,他守在司同身边,心中默默祈愿,她能够平安无事。
……
远处的树林中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刀剑相击声。追兵们像凶狠的鬣狗般嘶吼着,在黑暗中疯狂扑来。
司哲和隐叔背靠背,眼神冷峻而坚定,没有丝毫惧意。
随着一声怒吼,两人同时向前冲去,身影在夜色中交织闪烁,金属碰撞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激烈的战斗很快归于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搀扶着受伤的隐叔,终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躲避。
清冷的月光透过洞口洒进来,照亮了两人疲惫不堪的面容。
他们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两人各自处理了一下伤口,用草碾了药,才堪堪坐下来休息。
隐叔靠在潮湿的石壁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从腰间摸出水囊,声音微弱地说:“给。”司哲接过水囊,看着隐叔左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往事不禁涌上心头——自他记事起,这道伤疤就一直存在,可每当他询问,隐叔总是笑着转移话题。
“隐叔,你的肩膀还疼吗?”司哲担忧地问道。
“无碍,这点小伤,上过药好多了。”隐叔强撑着露出微笑。
司哲低下头,满是自责:“都怪我太疏忽了,让你替我挡了那一刀...我真是没用,从小到大全靠你保护。”
隐叔用尽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司哲,抬起头来!我教过你,无论何时都不能轻易否定自己。”他望向洞外的月亮,轻声呢喃:“也不知道小同儿现在怎么样了...”
“那匹御马是宫中脚程最快的,相信陛下已经带着同儿安全抵达了。”司哲安慰道,可内心的担忧却挥之不去。他既担心妹妹伤心难过,又害怕她遭遇不测。
隐叔在月光下凝视着司哲的眼睛,语气郑重:“等来日平定叛军,你和小同儿就留在清易堂。记住你父亲的嘱托,保护好妹妹。”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熄灭了火堆,说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郡主...”
夜幕渐深,气温骤降。当夏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时,司哲缓缓醒来。经过昨日的激战,他浑身酸痛,脑袋昏沉,揉着眼睛,开始收拾行装:“隐叔,天亮了,我们该出发了。”
没有回应。
司哲心中一紧,又喊了几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他慌忙转身,只见隐叔的身体顺着石壁滑落,胸前的血迹早已凝固,染红了大片衣衫。隐叔仍保持着昨晚抱臂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
司哲呆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跪着爬到隐叔身边,颤抖着伸手试探——隐叔的身体已经冰凉,没有了一丝气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昨日那致命的一刀,早已刺穿了隐叔的心脏...
司哲的手指深深陷进隐叔染血的衣襟。
老人胸前的伤口早已凝固,却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隐叔...”少年声音破碎,“你不是说等找到小同,要带我们去看洛河的花灯吗?”
火光摇曳中,记忆又回到了那个花朝节。
“隐叔,我要出府!”司同踮脚拽住隐叔的衣袖,脸颊蹭着他粗布外袍,嘴角还沾着核桃酥碎屑。隐叔屈指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残渣,眼底泛起笑意,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将司同拉开。
“隐叔,父王严禁私自出府。”司哲将妹妹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严肃。
司同急得跺脚:“今日是花朝节!再不让我去,洛河的花灯都要漂散了!”她杏眼圆睁,余光瞥见隐叔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转转眼珠,拽住兄长的手腕摇晃:“哥哥陪我去嘛,就这一次。”
隐叔望着这对兄妹,从袖中摸出令牌:“早去早回。”司同欢呼着抢过令牌,发间银铃随着奔跑叮咚作响:“小蝶!快给我换那件绣芙蓉的襦裙!”
司哲捏着令牌仍有些犹豫:”若被父亲发现...”
“有我担着。”隐叔拍了拍少年肩膀,推他往内院走,“你们这个年纪本该自在些,总闷在府里学那些兵法策论,倒把人憋坏了。”
夕阳西下时,洛河两岸已挂满明灯。司哲看着妹妹蹲在青石板上,认真地用金粉在兔子花灯上写字。
“哥哥,隐叔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司同突然抬头,花灯烛火映得她眼睛发亮,“他总说等我长大就告诉我。”
司哲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等我们找到答案,一起去问他。”他望着河面上漂浮的点点灯火,忽然想起隐叔临别时的叮嘱,伸手将妹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心中想着,“愿洛河的涟漪能载着这盏花灯,穿越星河流转,抵达神仙座前。将你笔下的期许,一一酿成现实。”
司同举着兔子花灯蹦蹦跳跳跟随司哲回了府,将用金粉写的花灯递给了隐叔。上面写着“愿叔父顺遂”。隐叔笑着将她扛上肩头,脸上的疤痕都染上温柔:“等郡主长大了,隐叔带你去看真正的漫天星河。
此刻山洞外,晨雾悄然漫过隐叔渐冷的指尖。
她不知道,那盏承载着少女心愿的花灯,终究没能漂到老神仙手中——
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璀璨犹如白夜,身边众人络绎不绝,他们嬉笑着,将心愿写与花灯上,随后放入河流中,不知飘到哪里。
放眼看,其中一个有些不同,那是一只兔子形状 ,材料像是宫中的上等品,但耳朵上不知在哪碰坏了一道小口 ,而在背后,兔子头上金色的字歪歪扭扭,也还算是能看清,那是花灯主人留下的祈愿:
吾有三愿
一愿家人安康
二愿山河长青
三愿…三愿叔父顺遂无忧相随与共
女娃写到这,又心生疑问。拿着梨膏撑着脸问道“哥哥,若是以后隐叔不再陪着阿同怎么办?”
面前的少年歪着脑袋,假装思考。随后蹲下身子来,安慰道 “不会的,等这花灯飘到了老神仙那,他就会为你实现心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