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诡异的沉默在夏季的天台上蔓延。
就在岁阳以为他睡着了,自己吃完夜宵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做了个让岁阳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给了她一拳。
正中鼻梁。
金色的血液从鼻子里汩汩流出,岁阳后退几步,一脸不可置信,捂住鼻子无声地控诉他。
伊佐那比她更震惊:“难道说……黑川岁,你其实很弱?”
“我哪次打得过你了!”岁阳使劲眨巴眼睛,努力让眼泪流出来,但失败了,意识到这点,立刻转变策略大声控诉,“明明是哥哥,却一言不合打我!”
这是惠子保育员教她的,伊佐那生气想打她的话,大喊他是哥哥就能让他在动手前犹豫几秒,然后趁他犹豫的空隙快逃。
没错,哪怕是最有耐心的保育员,经过几年的折腾,也彻底放弃了对黑川伊佐那的教化,他就像块难啃的石头,性格恶劣,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事实上的确如此,唯二两个和他关系好的黑川岁和鹤蝶,一个是为了得到他的身体才接近他,另一个则是被他脑回路带歪了把他当做王。
对于看起来傻了吧唧的黑川岁,保育员们能做到的也只有多提醒她一句,之后也不多管,她们想的是哪一天黑川岁挨打了就知道离伊佐那远一点了。
可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伊佐那对黑川岁的忍耐度极高,相处这么久没蹭破一点皮不说,和别的受害者比起来简直就是过家家。
岁阳的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她竟然敢睁大眼睛瞪着伊佐那。
以为黑川岁是装弱想试试外星人强度的伊佐那有点无语,擦掉手上的血:“外星人好弱。”
岁阳满脸是血,骄傲地竖起一根手指,啧啧啧摇了摇:“大错特错,岁阳的强大也分个体,比如我擅长的不是体术,是精神控制。”
“是吗?”伊佐那站起身,猛然逼近,如此近的距离,能看到他漂亮的紫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随着他的靠近,恶意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岁阳呆了呆。
他真好看。
伊佐那:“那就用你引以为傲的精神控制打败我,你赢了我随你处置,否则你就给我做仆人。”
不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他是认真的。以为冠上他的姓氏就是他的家人了?开什么玩笑,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伊佐那想,倒是缺一个有超能力的仆人。
岁阳沉思片刻,抬起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认真解释:“可是被迫和自愿得到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她如果单纯地想要他的身体早就做了,可一来他绝对会反抗,到时候得不到又要挨打,二来不是自愿献出的,岁阳吃了会吐出来。
“行啊,要是你赢了,我就自愿给你做食物,这样可以了吗。”伊佐那轻柔地抹去她嘴边的血迹,在看到这副场景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明明知道后果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完全不收敛自己的野心,他还很奇怪怎么会有不知道害怕和畏惧的人,现在想来,原来是要吃了他。
她认为自己在食物链的顶端。
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充满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食欲,几乎要剥开皮肤,搜刮他的内脏。
但他和等死的牲畜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很强。
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挣脱她的束缚,再次朝她门面袭去,这次他没有收敛,带起的风掀开她的额发,眨眼间来到她的面前。
那不是试探,不是威慑,而是最直接的暴力。
然后,忽然世界一片空白。
岁阳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的鼻梁打骨折,仅仅是一阵擦过皮肤的风就刺得她鼻尖生疼,然而她的瞳孔却毫无波动,并没有因为近在咫尺的威胁而收缩。与之相对的,属于岁阳的力量在瞬间释放出来,青碧色火焰环绕身侧,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一簇火苗点燃。
空白的世界里,他听到黑川岁的低语:“伊佐那,你看到了什么?”
岁阳很期待他的回答,算起来这可是她第一次使用岁阳的能力,放大人类的欲望。诞生到如今这几年,她吃了很多很多情绪,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她很好奇自己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老师每学期还会对学生进行期末测验呢。
不奢求像燧皇那样强大,燎原的水平应该差不多了吧?
年轻的岁阳骄傲地想着。
“……”
黑川伊佐那没有说话。
没有预料中的动摇、喜悦或是哀伤。
岁阳等了一会,疑惑地看他。
令她没想到的是,伊佐那的表情十分狰狞。
他咬牙看向黑川岁,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死定了。
他这么说。
岁阳:……
……好端端的,他怎么生气了。岁阳察觉情况不对,她从没见过伊佐那这么愤怒的模样,在他看过来的下一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比岁阳速度更快的,是飞速的一踢,她立刻使用毁灭命途自带的高速移动勉强躲过,大脑快速旋转,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等等,你最大的愿望不是再见到妈妈——呜哇!”
话音未落,第二击再次袭来,看来他不打算废话,直截了当要把她揍趴下。
这回真的要完蛋了。
岁阳丢了个封闭五感转身就跑,硬控了他几秒,但根本无济于事,气急败坏的黑川伊佐那很快从半吊子岁阳的能力中挣脱出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压在身上恶狠狠地掐住她的喉咙。
岁阳徒劳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皮肤上划出白痕。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骨头挤压的咯咯声。她又开始故技重施,沙哑的声音喊:“哥哥……”
“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极度愤怒而扭曲,“谁允许你偷窥我的记忆。”
岁阳张大嘴强行喘了几口,流不出的眼泪在这时候被迫流出来了,她不得不自救,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以为你喜欢这个梦,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脖颈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变弱,反而在逐渐加重,岁阳觉得自己要完了,脖子要断掉了。努力回忆他最重视的存在,真一郎?不行,和妈妈一样会让他暴怒,那还有什么?伊佐那拥有的不多,不是妈妈或者大哥那样的存在,就只剩下那个了吧,要不要赌一把……
岁阳松开手,泄了气般说:“因为伊佐那你的心情不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鹤蝶告诉我的时候,他看上去很困扰,所以我才这么做的……对不起,请你转告小鹤,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
气味改变了。
果然有用。
岁阳悄悄松了口气,任由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自己的眼睛,担心他看穿又索性闭上眼,一副做好等死的准备。
没多久,脖子上的手松开了。
岁阳大口大口喘息,拼命汲取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很疼痛,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前一秒还掐住她喉咙的手蹭了蹭她的眼角,岁阳哆嗦了一下,却被更用力地擦拭,本就彤红的眼尾更是快要滴血。
“冷静下来了吗?”他问。
“到底……咳、到底是谁该冷静啊。”岁阳捂着自己的脖颈,伊佐那已经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了,她懒得动,瘫成一滩,在毁灭命途的赐福下,这具身体很快修补了异常。
伊佐那说:“没有下一次。”
岁阳有点惋惜,第一次用岁阳之力就失败了,但她不会放弃的,等她再成长一段时间,下次绝对不会被他发现。
今夜的星星格外清晰,刚刚经历了一场赌上性命的搏斗的两人,此刻却诡异地一同欣赏着这片星空。
岁阳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转头去看伊佐那。暴怒后恢复平静的黑川伊佐那比平常更加美味,好想咬一口。但是不行,要克制。不会饲养食物的岁阳和奥博洛斯有什么区别。
伊佐那忽然开口:“岁,我们认识多久了?”
岁阳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语气游移不定:“嗯……大概……好几年了。”
伊佐那又沉默了。这家伙脑子里只有吃吗?
视线微微转动,从星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改变,又开始看着他流口水了,仿佛刚才差点被掐死的不是她。
“岁,明天开始和鹤蝶一起过来。”
“嗯?好。”
第二天去了才发现,他带着鹤蝶和她去街上收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