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福利院的这段日子,黑川岁的日常就是做伊佐那的跟屁虫,饿的时候去附近吃点负面情绪形成的异形,人类的食物对她而言能填饱一部分肚子,但不得不说,就算是一个外星人,一个毁灭的身躯,都觉得这里的食物难以下咽。
哪怕是一口吞下一颗行星的阿米巴黏菌吃了也会消化不良吧。
还不如吃口味奇怪的情绪能量体。
反观伊佐那,他的日子比她滋润多了,他在外面还有个大哥,时不时会来福利院探望他,岁阳跟在他后面见到了那位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会悄悄塞给她小零食,岁阳也很喜欢他。
后来伊佐那多了第二个跟屁虫,名字叫鹤蝶,左边脸上爬了一道恐怖的疤痕,因为这个伤疤,两人没少在福利院里打架,把羞辱他跟班的小屁孩全部揍了一遍。
每次打完架,小跟班二号更加崇拜伊佐那了。
然后两人双双喜提禁闭。
岁阳没思考多久,献出自己当天的定食,然后自己去后山打野,吃了不少稀奇古怪口味的“小零食”,打着饱嗝回来,第二天被放出来的鹤蝶抱着她嗷嗷大哭。
“小岁……呜呜……你真是个好人……”脸上有丑陋疤痕的男孩鼻涕眼泪往她身上擦,“以后我们也是好朋友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亏待你!”
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能一口吃下一头牛,被关禁闭已经做好饿肚子准备的鹤蝶,一睁眼看到黑川岁塞进来的面包和纳豆,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别高兴太早,说不定她只是嫌弃饭食难吃。”伊佐那舒展着自己僵硬的手脚。
“……”是她的错觉吗?伊佐那是不是在针对她?
“但她把吃的全部给我们了,伊佐那。”鹤蝶的内心比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细腻,“不管她是怎么想的。”
岁阳愣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
没错,我就是这么善良的岁阳,快夸我,然后把身体献给我!
回应她的又是一记手刀。
伊佐那收回手,不免多看了她两眼:“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总是挑衅我又打不过我,还是说你喜欢挨打?”
岁阳又开始拼命摇头。
“不喜欢!”她用简短的话回答,生怕说晚了又挨一下,“眼神……怎么了?”
她睁大自己萌萌的眼睛,惠子姐姐明明说过她眼睛很好看,只要被这一双眼睛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很难有人能拒绝她的请求。
为什么到伊佐那这里就不行?
伊佐那没回答,扬起下巴,带着鹤蝶走了,留下岁阳一个人满头问号。
晚上她没回宿舍,两条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楼顶天台,天台的门锁住了,但这难不倒一个星火之精,她的指尖冒出一团青碧色的火焰,在锁孔里不停地变换形状,几分钟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呼……”
岁阳长舒了口气。
虽然力量在慢慢增强,但总是偷吃小零食,经验条涨得实在是太慢了,在突破了一定的实力之后,她决定一口气吞掉一个大的,这就是她今晚来天台的原因。
福利院的天台常年封锁,听说几年前出过事故,两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手拉手从天台一跃而下,从那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对孩子结伴而来,直到第三个月,恐慌的院长封锁了天台,这件事才没传出福利院。
岁阳钻了这个空子,悄悄溜了上来,她远远地见过盘踞在这里的东西,没有攻击性,只一味地引诱孩子过来,然后让他们踩空坠落。
但无疑是个饱腹的好食物。
孩子们坠落时的心情是什么样她不知道,然而这里残留的情绪确实是轻松、畅快的,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释怀,她隔着一栋楼都能闻到轻飘飘的香甜气味。
“你,对,就是你。”黑川岁对站在天台边缘向下眺望的怪东西招手,“过来,让我吃了你。”
她说着简单的祈使句——现阶段的词汇量不支持她说长难句,异形生物被她的声音吸引,蠕动着硕大的躯体到她面前。
恕她直言,这东西长得太像视肉了。那是一种有变形和增生能力的胶状原虫,喜爱寄生在灵长目的耳道、鼻腔等孔窍中,极为致命,不过后来据说被仙舟人吃灭绝了……不如把这只带回去,看看能不能还原出「糖球炒视肉」?
“一起……来玩吧……”美味的食物邀请她,岁阳咬着指甲盖,沉重地摇了摇头。
诱人的味道在勾引她,令她的消化系统感到格外不适,她的口水开始分泌,胃部开始兴奋地颤栗,她已经等不及享用美食了。
“看着我的眼睛。”她抬起头。
岁阳一族变化万端,能造出种种幻象诱惑人类。即便不是人类也不例外。岁阳轻易操控幻象,蒙蔽它的视觉,同时隐匿自身存在,轻易触碰到它的躯体。
然后一口咬下。
猛烈的青色火焰轰燃,与她骤然亮起的眼睛一道,带着焚尽灵魂的纯粹恶意,在刹那间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与声音,只余下进食的吞咽。
岁阳的进食并不优雅,扭曲的形体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分解。
闪烁的萤火在欢欣地跃动,在冰冷的夜气里汇聚在她身旁,随着消化系统被填满,青碧色的火焰也愈发高涨,她太得意忘形了,没注意天台无声打开的门。
被伊佐那发现她的秘密也是在这天晚上。
当时的岁阳心满意足地享用,全身心地浸入令她意乱神迷的原始冲动里,以至于明显不属于她和食物的第三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耳边就像炸开了一个炸弹,一时间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岁阳僵硬地回过神,看到黑川伊佐那比夜色还黑的脸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完蛋了。
被发现进食现场无非是两种结局,一种是他害怕躲得远远的,另一种是他趁着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立刻把自己杀死。
无论是哪种,对岁阳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她想要他的身体,也不想现在就舍弃这副毁灭的躯壳。
岁阳贪得无厌。
白发男孩一步一步靠近,岁阳盯着他,他的视线落在她嘴上。
岁阳后知后觉抹了把,摸到一手血渍。
啊。
人赃并获。
岁阳忐忑地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他大概看不到视肉,正好坐在残骸上,旁边就是天台边缘,推一把就能让他从五楼跌到水泥地上。
可岁阳知道自己办不到,在他看到自己的时候,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像头狮子,现在她只要一动,他就会反击。
气氛突然变得十分滞涩。
最后还是伊佐那打破了沉默。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黑川岁,小女孩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缓滞地嚼着什么,满脸都是血,双手做出捧着的动作,同样鲜血淋漓,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可天台上什么可怖的案发现场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到底在吃什么?
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真是见鬼了。
伊佐那喊了她一声:“喂,说话。”
岁阳喉部吞咽了一下,侧过脑袋看他:“嗯?”
伊佐那的视线从她嘴边移到手上,忽然问:“什么味道?”
岁阳想了想,认真回答:“好吃的。”
伊佐那沉默了好一会儿,“……就不该问你。”
岁阳搞不懂他,分明是他提出的问题,可她回答了又不满意,她试探着举起手里的东西:“要吃?”试试就知道了。
伊佐那满脸嫌弃。
好吧。
岁阳只好自己吃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天台上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她开始舔手指的时候,伊佐那才终于出声:
“你到底是什么?”
金色的血,看不见的猎物,这个世界的人类,在她和她的种族里处于什么地位?在食物链的哪一层?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现在毫无章法跳动的心脏,到底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对即将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真相的期待。
他又忍不住追问:“你还有什么秘密?”
岁阳加餐完毕,心情好了许多,对他的质问也很宽容,贴心地回答:“有很多,你想听哪一个。”
“全部。”伊佐那的瞳孔微微放大,岁阳看见他的皮肤表面渗出薄汗,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银润的光泽。
——好想舔一口。
伊佐那再次被她的竖瞳盯上,手指轻微抽搐,然而这次他没有动手,强行按捺下想要动手的冲动,扬起下巴无声催促。
“好吧……”岁阳不情不愿地移开视线,因为不熟练说得磕磕巴巴,“其实我是外星人,是一种专吃智慧生物情绪的种族,附身在一副濒死的身体里,意外流落到这颗星球,身无分文,交流困难,现在把你的身体交给我,等我得到力量,重返星际,我会带着你的遗体……哦不对,我们一起遨游星海!”
伊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