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是江南风景好。
苏杭烟雨江南绕不开美人佳丽,徽州水墨江南绕不开风雅公子。
作为徽州城第一纨绔,谢南平生只爱三件事:喝茶、听雨、赏景。
时值梅雨季,细雨如丝如绵,如烟如雾,灰云高悬上空,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被这雨雾一迷,只剩灰白二色,宛若丹青未干。谢南手边一壶龙井、一碟茶点,耳边雨打碧荷,好不自在。
乌篷船晃晃悠悠慢飘,船尾小炉冒着热气,茶香阵阵,谢南也没雇个船夫,只是一人独游,无拘无束,自在的很。
人曰:“读史宜夏。”所以谢南也随便从家中书房捞了一本史书,许是内容太过枯燥无聊,亦或是谢公子本人昨夜浓茶喝了三壶,一夜与月对弈。
这悠慢空档里,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睡,就见杨柳低垂,残月在空。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
雨声骤停,谢南耳边倏静,倒把他睡意打散三四分,但可惜周公兴致正浓,谢南便又与其洽谈,只留了一只耳朵听着鱼跃入水、孤鹤忽唳。
“砰!”
谢南的睡意去了七分,悠悠转醒,乌篷船到了岸,好在带来的一壶茶已经喝完,不然这一磕,指定要撒出来不少。
谢南正欲起身上岸,就听远处一阵嘈杂,他一觉刚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声音蓦地近在咫尺。
“站住!你个臭娘们儿,敢坏老子好事?!”
“今日定要将你抓了喂鱼!!”
“站住!!”
听声音是几个不好惹男人。谢南屏息凝神,只希望万万别趟这浑水,所幸船内无灯火,从远处看就是一个普通小船,若不进去一探究竟是绝对不会发现还有个大活人在里面的。谢南默默退到里面,甚至还吃了口糕点。
“扑通!”
船身剧烈摇晃起来,黑暗中,谢南与这位突然跳上船的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两人皆是一惊,那几个不好惹的男人声音愈发近了,这位不速之客抬手便捂住谢南薄唇,紧接着又开口道:“冒昧打扰,不望海涵,日后赔罪。”
说完,夜色中人影一闪,船尾竹竿入湖,“唰唰”水声不绝于耳。谢南身形不稳,再回神已然到了湖中央。
“你………”
清脆的声响传入耳中,似乎是竹竿与船板轻微碰撞了一下。谢南犹豫半天只吐出一个字,正想再开口,就听对面那人道:“在下被人寻仇,借贵船一躲。”
声音虽然有些哑,似是奔跑太过急促所至,但总体上来说清亮如泠泠泉音,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
谢南猜的不错,那姑娘转身入舱,掏出一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亮二人脸庞。
视线相撞,皆是一阵无言。
这姑娘秋水为神,白玉作骨,双瞳炯炯,生的冰肌玉肤着实好看。谢南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气息不稳,脸上燥热,眼神躲闪,好在观那姑娘神色,她应是没发觉什么异常。谢南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也没料到,孟楹也呆了。
这应当是孟楹十五年来除了她爹外见到的最好看的男子。细眉朗目,薄唇轻抿,肤色白皙如瓷,又透着健康的淡粉,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让人一看就联想到一些青竹啊仙鹤啊,总之是一些风雅好看仙气飘飘的东西。
夜阑人静,风送荷香。
“谢南,字知意。”
“我叫孟楹。春望山楹的‘楹’。”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的口。
谢南点点头,道:“你为何被寻仇?”
孟楹笑笑,似乎是被谢南一本正经发问的样子逗笑了,道:“他们几个大男人,仗着会点功夫就掀人家摊子,我不过教训一下而已。”
谢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支蜡烛,惹得孟楹又禁不住好奇,不过瞥见谢南一脸冷静,板着个脸,她也就没继续发问。一番自我介绍后,又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孟楹是个活泼的主儿,耐不住心痒,道:“你叫谢知意,那我可以叫你知意吗?”
这是个很不礼貌的叫法,换作旁人谢南估计就要开始摆脸色了,但对上孟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点头了。月华入水,再映入那双桃花眼中,叫人看了如何不心动?
孟楹见他点头,笑意更深,她虽然只是抱着逗一逗的心态,本来都做好了会被谢南拒绝的准备,没料到谢南竟然答应了。她又道:“知意?”
“嗯。”谢南耳尖染上绯色,不着痕迹道:“可有受伤?”
那点燃的蜡烛正好摆在二人之间,两人脸对着脸,孟楹本来不明所以,直到从谢南那双眸色极浅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麻花辫束在一侧,松松散散的,额前汗湿了几缕碎发,脸上也沾着灰。
孟楹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忽觉手上一阵痛,指节磨破几处,渗出点点血珠,她正欲抬手在衣摆上擦擦,就见谢南掏出一块软巾轻轻按在伤处,丝绸凉凉的、软软的,很舒服。
谢南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白皙的手指沾了点药膏,给孟楹上起药来,他动作轻柔至极,神情专注,见此情形,孟楹眼睛半眯,心中疑惑。
徽州城姓谢的人家可不多,如此打扮,定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纨绔没错了。
可这位传说中轻薄桃花逐流水一般的谢公子,怎么跟风流纨绔毫不沾边?
这位谢公子,坊间传他单是红颜知己就有百八十个,更是百花楼的常客,近几年更是传他私生子都有了几个……
孟楹想着想着,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眼睛飘向别处,一副出神的样子,谢南见状,眉梢一挑,动作加重三分,疼得孟楹“嘶”的一声抽回手,不住地呼气。
“上完药了。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谢南将青瓷小瓶扔到孟楹怀里,又道:“你……不认识我?”
孟楹轻轻抿唇,心道,怎么可能不认识,嘴上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不认识我?”
徽州城有两位名人,一位流连花丛的风流公子谢南,一位会武功擅制胭脂的孟女侠孟楹。
前者靠风流出名,后者靠侠义出名。
可谓是两个极端。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谢南终于记起了自己风流纨绔的评价,随即换上一副轻浮浪子的做派,开口便道:“楹楹这是怕我?”
于是,孟楹又看见了谢南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神色复杂,像生吞了一个干噎的馒头,青一阵白一阵。
乍一看,真的很像被调戏了。
但孟楹只是对这人的变脸速度感到尴尬。
“知意哥哥这是做甚?”孟楹夹着嗓子,娇嗔道。
呵,棋逢对手。
谢南只愣了一瞬,随即又准备开口调戏几句,毕竟天崩地裂,他的人设不能崩。
但很快,他就被岸上一群一群的家丁呼唤声打断了
“少爷!少爷您在哪儿啊?”
“少爷--少爷--”
孟楹将青瓷小瓶揣进怀里,随后指了指横在船头的竹竿,“谢公子快回去吧。”这话说得很是幸灾乐祸。谢南额角抽跳,孟楹侧身让开一条道,谢南弯着腰将蜡烛吹灭,认命地拿起竹竿划了回去。离岸边还有两三步距离时,他便将竹竿扔到身后,足尖一点,跳上岸道:“勿喧哗,回去吧。”
家丁们打着灯笼,明黄色的灯光被墨蓝的湖水打散,月色皎白,露坠冰柯。谢南不着痕迹地挡住几个家丁的视线,将身后的孟楹挡住,随后快步离开,主子都走了,家丁自然不好独留,便纷纷紧随其后。
待一行人全部走远,孟楹才慢悠悠地出了船舱,拾起船头横着的长竹竿,朝反方向划船。
孟楹一边划船,一边思考起关于谢南的传闻
她擅制胭脂,经常要去百花楼送新品,一个月也就去个三四次,她还真没注意过谢南在不在;至于私生子……这个倒是拿不准。
孟楹父母早亡,所幸还给她留了间木屋。船一直划到了徽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下。隐隐可见夜色中的小木屋。弃船登山,晚间山中寒冷,露水沾湿外衣,树影婆娑,月色朦胧。
谢南回府后草草跟母亲回禀一声,便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月光洒进屋内,照得陈设惨白一片,谢南躺在床上,脑中竟然浮现出孟楹那张脸。
人是有趣,只是此次一别,再无重逢之日吧。
—
第二日,谢大公子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散起身。
侍女们刚端来水盆,就听外间“砰”的一声,木门猛地被推来,动静不小。
铜盆里水漪圈圈。
谢夫人一屁股坐在外间软凳上,手绢攥地皱皱巴巴,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不快收拾收拾,去百花楼把你表弟带回来!!!”
谢夫人一边说,一边不住捶桌,瓷杯叮呤当啷一阵儿响。
谢南不为所动,慢斯条理地张臂站着,任由侍女替他系着腰带。
谢夫人见他不答话,怒上心头,正欲开口,却听谢南语出惊人,淡声道:“非亲非故的,哪儿多出个表弟啊?”
谢夫人,或者说是小谢夫人,如鲠在喉。
徽州城里人人皆知,谢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是个妾室扶正的,性子狠辣,逼死了原配。
去年秋,谢老爷去世,小谢夫人独掌大权。
谢南,则成了挂名少爷,徽州城里的风流纨绔。
谢南衣冠齐整,从屏风后走出,轻抬眼皮直直对上小谢夫人的视线。
小谢夫人一滞,被他眼中毫无掩饰的阴郁吓了一跳。
谢南收起情绪,又换上一副闲云野鹤公子哥儿样,语气凉薄:“备马,去百花楼。”
他望着小谢夫人,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不知道冲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