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热气慢慢从地底上涌。
谢南上下眼皮粘得厉害,朦朦胧胧起身,全身上下像是被揍狠过一样酸痛,他挣扎着坐起身,把父母牌位擦拭几遍放回原处。
草草沐浴完换身衣服,谢南就出了门。
时辰尚早,院落里洒扫的仆从都还未起身。谢南独自一人被晓雾掩没。
-
孟楹将几盒胭脂装进背筐,挽了个麻花辫,带上长帷帽就往山下走。
送往百花楼的样品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姑娘们的一致好评,与好评相伴的还有兰溪的劝说。
“上月我去京城找我那表姐,发现京城的胭脂甚是无趣一般,且不说效果如何,就那味道,远远比不上你这个,你要是把胭脂生意做到京城,包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兰溪神情兴奋,颇有叹好花无人赏之意。
孟楹当下便有了上京城探探风向行情的念头,只是逢梅雨连天,一拖再拖。
天公作美,今天是个艳阳天。
谢南一袭红白劲装,马尾高束,鲜红发带随风招摇过市。他掰着手指头,心里默数日子。
孟楹弃船上岸,阳光透过帷帽晒得脸上微微发烫,她抬头,水蓝纱裙轻飘,呢喃声散入晓风:“是出梅的日子啊。”
雨后出梅,长街热闹。醒目的酒幌子一荡一荡,酒香醉人,叫卖吆喝此起彼伏。石桥上挑担子的小贩脸上带着笑,竹筐里是新鲜可人的栀子花,走过便是一阵香风。
谢南嘴里叼着根糖葫芦,冰凉的甜意从舌尖一路蹿入心底,盖住昨日种种。
他一路走,一路吃。签子上还剩一个糖山楂时,谢南停步,往四周一瞧。
嘿!怎的到城门处了?
城门处鱼龙混杂,衣衫褴褛、衣冠楚楚,众生百态。
谢南停在原地,咬下最后一个糖山楂。
“小公子留步!!”谢南寻声转头,一位老者冲他微笑。
谢南心说我也没走啊······
老者看上去年近古稀,但动作又利落得出奇,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谢南面前。
谢南挑眉不解,静待他开口。
“我瞧公子合眼缘,免费为公子算一卦如何?”老者道。
谢南一阵无语,身后嘈杂的厉害,他实在想去城外寻个清静地打发光阴,只好道:“在下之幸。但有要事在身,不便多陪了。”
老者并未答话,只是笑着看他,还顺带捋捋胡子。
待谢南走出十步远,城门大开处,有一声音悠悠入耳,仿若从古井深处传来。
“花繁柳密处,得遇--”
谢南猛地回头,那老者早已消失于茫茫人海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话说半句可是要遭雷劈的,谢南心道。
出了城,一片空旷地,绿草茵茵,溪水潺潺。
这长夏好景,孟楹正赏得起兴儿,鼻尖倏地涌入一丝血腥气。
越往溪边走,血腥味越重。
谢南放轻脚步,溪水边的静心亭牌匾褪色不少,亭角翘起若飞鸟振翅,水边半人高的蒲苇丛里,一点黑忽隐忽现。
孟楹摘了长帷帽,撕下纱帷给草地上满脸是血的姑娘包扎,全然没注意谢南的靠近。
“你擦药了吗?就这么光包扎?”谢南陡然出声,惊得孟楹双手抖颤。
孟楹转过头,四目相接之际,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异样。
“你怎么在这?”孟楹道。
谢南并未答话,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扔了过去。孟楹也懒得管他回不回答,捡起软草上的药瓶就不客气地用起来。
蒲苇晃荡,水光潋滟。杨柳枝交缠飘飘、轻拂水面,无名花隐在草丛里,繁谧美好。
“可能,是老天指引我来这的。”谢南道。
孟楹利落地包扎完,掏出手巾擦去伤者脸上的血污,“那还真是巧了,知意哥哥。”
她说话时语调上扬,听起来轻佻玩味又别样可爱。
谢南耳根子一热,不忘维护起自己的纨绔形象,道:“可巧可巧,花繁柳密处,得遇楹楹。”
孟楹没忍住,“噗嗤”一笑。
谢南被她这笑声传染,跟着扬起嘴角。
这一耽搁,孟楹去京城的计划只能再往后推迟了。
她和谢南把受伤的姑娘带回了城外的自己家。虽说出了梅就是盛夏,可山间却静谧清静的很。
架子上晒着茶叶和各色香料,木屋里陈设简单质朴,孟楹把受伤的姑娘安置在自己床上,转身背上箩筐准备采药。
“你去采药?”谢南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孟楹险些被他逗笑,正色道:“不然去采蘑菇做晚饭?”
谢南尴尬地用手指扫了扫鼻尖,“我陪你去吧,万一你迷了路就不好了。”
在山里住了十七年的楹楹姑娘这回是真笑了,眉眼弯弯,“好啊,那一起吧。”
山里湿气重,半柱香功夫不到,二人衣角就湿了大半。
让孟楹没想到的是,谢南居然认得药草。
她性子一向直率,这么惊奇了,也就这么问出口了:“你懂医术?”
谢南将一株药草抖了大半土,放进背后的箩筐,淡声道:“只会皮毛,才疏学浅。”
采完药,谢南被指使去厨房看药炉,孟楹则是去照顾伤患。
晚间天刚暗,草虫鸣叫低浅。
孟楹替那位姑娘换了药,正收拾东西呢,只听耳边传来几个字:“我这是、在哪?”
孟楹抬起头,和躺着的人对视。
谢南端着碗,望着碗中黑乎乎的汤药,鼻尖清苦之味弥漫,熏得他直皱眉。
“药煎好啦!”谢南撩起门帘,就见孟楹和伤患大眼瞪小眼。
他顺手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站到孟楹身后,神色淡淡,眉眼冷漠地盯着白衣病弱的姑娘。
“这位姑娘,我们是好人。”孟楹看她警惕的神色,连忙解释,“你浑身是伤的躺在城外,是我们救了你。”
孟楹解释完,那姑娘明显松了眉头,挣扎着下床,行了一礼,道:“在下温稚棠,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孟楹还没开口,谢南就接上话头,“你如何受的伤?若是被仇家追杀,惹了我们一身腥怎么办?”
孟楹转头看他,谢南不理会,直直盯着温稚棠,眼里冷漠不悦交杂。
温稚棠本来看谢南长相,还以为他是个开朗活泼小公子,没想到事实让她大跌眼镜。温稚棠噎了一下,两瓣嘴唇开口:“我……我是从京城来徽州投奔舅舅的,没料路遇山匪,二位恩人放心,我没有什么仇家的!!”
谢南眼里仍有探究,气氛一时凝滞。
孟楹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为了缓和气氛,便一把捞过桌上的药碗塞入温稚棠手中,道:“温姑娘安心养伤便可,其余的不必忧心,这里是我家,很安全的。”
温稚棠双手刚捧上药碗,孟楹就被谢南扯着衣袖拉外边去了。
残月照草石,虫鸣浅浅,萤光点点。
“你就不怕她骗你?回头自己被人盯上?”谢南恨铁不成钢,语气里都染上丝丝缕缕怒气。
孟楹见他笑脸见惯了,彼时的谢南倒把她吓了一跳,她结结巴巴道:“这……她受的伤也不重,休养两三天即可,到、到时她走了,我也走了,就是有仇家也找不到我啊。”
谢南一愣,被她话里的“走”字刺到了,仿佛一根毒针扎得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走?你要……走吗?”谢南最后的两个字细若蚊呐。
孟楹不明所以,她又不是不回来,怎么谢南一副失魂落魄的鳏夫样……
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叮呤当啷”响个不停,眼中滴溜溜地转三圈,道:“嗯。待温姑娘伤好便走。”
孟楹这话答得囫囵,也没说回不回来。
偏偏谢南就是问不出这个问题,没名没分,没理没由的,他怎么问。
皎白的月光洒下,孟楹得以窥见绯色慢慢爬上谢南脖颈。
“那、那、”谢南眼神躲闪,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
孟楹恍若未闻,眨眨眼,俏皮道:“什么?”
“那,你还,回来,嘛……”谢南像被浆糊沾了嘴,含含糊糊,扭扭捏捏。
孟楹这次倒是很给面子地听了,偏头望月,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这说不准。希望京城的月色也这般动人。”
边说,边用余光瞥着谢南。
谢南心脏跳得厉害,憋着一口气,手心发汗。
月影缺缺,发带颤动。
温稚棠捏着鼻子喝下一碗药,舌根发苦,想找孟楹讨碗茶漱漱口,就见庭院花架下,两人对立而站。
温稚棠识相地退了两步,躲到门后。
见谢南还是不说话,孟楹没听到想听的,自然是不依不饶,继续激他:“知意哥哥问这做甚?莫不是想着,待日后成了亲好给我寄喜帖吧?”
“不是。”谢南低着头,闷闷道。
孟楹身量矮他半截,她走近一步,整个人笼罩进谢南的影子里。
花架上的朝颜花簇簇颤动,清风一吹,发丝扬起,鲜红的发带在夜晚格外醒目,满园颜色,一地月光,比不上情真意切。
“不是什么?”孟楹抬头看他。
“你别不回来。”谢南道。
“为何?”
“我心悦你。”谢南的心跳盖过虫鸣树动,“你别不要我。”
孟楹踮起脚,搂住谢南的脖子。
鼻息交缠,夜色旖旎。
“知意哥哥,我会回来的。”孟楹道。
谢南长舒一口气,与她额头相抵,轻轻环住孟楹细腰,“你这是套我话呢?”
“你自己上的套,怪谁去?”孟楹抱住他,眨了下左眼。
“怪我。”谢南顺着她的话说。
孟楹又来了兴趣,道:“怪你什么?”
谢南蜻蜓点水般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道:“情难自抑。”
温稚棠捧着空荡荡的药碗,在门口目睹全程,最终在二人转身回神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温姑娘,你要的茶,当心烫。”孟楹把茶碗递给温稚棠,嘱咐道。
互通心意后的谢南都快成了孟楹的人形饰品,走到哪跟到哪。
孟楹看见温稚棠嘴角诡异又慈祥的笑容时,脸颊不争气地发起烫来,她赶忙背过身去双手捧住脸。
谢南轻声笑笑,转而对温稚棠道:“敢问温姑娘舅舅贵姓?”
“姓陈。”
孟楹转头,心道可巧。
徽州城有名的两家富户,谢陈两家的小辈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碰面的。
陈家虽富,可子嗣稀薄,仅有的一位公子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泡在药罐子里,着实令人唏嘘。
-
不出孟楹所料,温稚棠的伤两日便好了个七七八八,这两日的谢公子连百花楼都不去了,日日下午都划个小船上山晃悠,顺带充当了孟楹的新品试验师。
又过了三日,孟楹终于要上京城了。
临行前,谢南在门口黏黏糊糊地求她早日回来,孟楹忍着笑点头,心里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谢南形象早已崩了个彻底。
“山高路远,万事小心。”谢南替她理了理发尾。
孟楹抬手捻下他发间一片小叶,“嗯。”
“待你回来,我便娶你。”谢南道。
孟楹笑了笑,带上长帷帽,纱裙翻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