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客栈是付濯晴最后去见乔绥惟的地儿,也是乔绥惟被抓的地儿。
付濯晴停了步子,“难为文大人费心记得。”记得又如何呢,乔绥惟被抓,是他罪有应得,她去找他只不过是个饵,而就连抓捕他罪臣的衙役都不知其罪。
何况当时还是无官职的文大人。
付濯晴提步与文大人步调一致,仅仅是觉得此人在朝堂上是非分明,卖了他个面子罢了。
“文大人有事不妨直说,不必大费周章的。”
文昭拿着笏板的手横在腹前,看向付大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赏识,其实说是赏识,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想接近付大人罢了,毕竟德才兼备的女子不多见。
“付大人,其实在下早在付大人进城时,就听闻过付大人美名,人如其功名,耀眼夺目,在下多有钦佩。
昨日之事,实属在下唐突,还望付大人海涵。”
又是一个想和她套近乎的人,付濯晴可不觉得能让一介探花对她青眼相待的,是探花口中的钦佩。
譬如昨日故而提前筹谋好的相见,即便造就今日之果,虽并非文大人本意,但如此刻意预谋,说只为见她一面,说说话,未免招人笑之。
想必也是觉得她若能和杀人犯和离,文大人好下手吧,毕竟这天下人啊,皆往高处走,与其娶一个官宦小姐,还得听从妻子家中安排,倒不如娶一个如她这般,本身就耀眼的,说出去旁人也只会夸其夫君真有本事。
付濯晴淡淡回说,“文大人哪里的话,若文大人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她竟是一刻也不愿和文昭多待。
既已看清人的心思,她又落花无意,何必多给人一份自信呢。
回到审刑院,付濯晴抻了个懒腰,知院大人身兼数职,这里不出意外,今日就她一人。
她歇脚片刻,她便接着昨日那番整理卷宗,早整好一日,百姓也可早安心一日。
殿外檐下的阳光,温暖明媚,三月的天多晴朗无云,就连空气中都夹杂着芬芳花香,边连瑱放在院中的海棠花香更是淡淡香气,清新扑鼻。
金兰城中有家花坊,不管这么节岁都可买到不同时令的花,是以边连瑱才能隔段时间买一些海棠回来,他一盆盆搬出来,没让陈幸帮他,更没让春影和融燕帮他。
家中杂活两个丫鬟一并就做了,他自己的闲活就自己做,陈幸坐在姐夫屋里的窗下温书,目光扫过姐夫对这些花的爱不释手,很是疑惑。
平日他也没见姐夫将这些花拿给付姐姐,说明这花是姐夫自己喜欢的。
陈幸手中笔戳了戳下巴,那这海棠花就是姐夫自己喜欢的花,好端端的男子喜欢海棠花不足为奇的,但连续不断地买来,待花谢丢掉,就很奇怪了。
陈幸说姐夫精心呵护吧,好似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说姐夫不爱惜吧,还知道将花搬去太阳下曝晒。
真是令他头大。
陈幸身子抬了抬,双手把着窗台,头朝窗外大喊,“姐夫,你弄这些花究竟是做什么的呀。”
微风熏过,边连瑱鼻息里不知进了什么,弯身打了个喷嚏,他听见陈幸的话,停了手中拨弄花香的动作,抬身而起,看着陈幸,“你记不记得我给过你一枚香囊,就是我们赶马车来金兰城时,给你的防身香囊。”
陈幸直接半个身子都支在窗台上,他点头道:“当然记得啊,那个香囊至今还在我屋里呢,就是当时不知怎么的,我老是犯困,香囊一直不曾有用武之地。”
“那个香囊过一个冬日就不能用了。”边连瑱很满意这个回答,要是陈幸当时不犯困,那他该如何交代那十秒钟的事呢,要是陈幸真听了他的,跟山匪动起手来,他三人还不知会怎样呢。
陈幸疑惑,“怎么会呢,香囊为何会过时效,香囊里头不是干花嘛。”他虽不懂香啊,可他也知道香囊中的香气要么是香料,要么是干花所制,要是香料或许会有挥发完之时,但他明明捏过那个香料,是干花所做。
边连瑱弯腰用一把剪刀剪下已经枯萎的海棠花,侃侃而谈道:“因为单独干花不成香的,花最有香气时,就是花盛开时,其余的都是在仿制此香,给你的那个香囊里,也有香料的,香料挥发完,香囊自然而然就无用了。”
“怪不得在青雅县时,姐夫的摊前,总有人重复去买同种香囊,原来这香囊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陈幸今日算是受教了,他以前只知道,他自己被府内丫鬟伺候着,身上挂着的香囊从来都是不重复的,竟不知道原来是他孤陋寡闻。
怪不得付姐姐能一举高中呢,原来是博学多才。
“不过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只不过我不会针线活,只能塞去你那个旧的香囊里去了。”
就在这时,春影、融燕收拾屋子出来,听闻姑爷要制香,二人笑着上前,期待道,“我俩会做荷包的,交给我俩做吧。”
边连瑱欣然接受,“成,那你俩就连你俩的荷包一起缝制了吧。”做几个香囊荷包与他而言小事一桩。
春影与融燕站在阳光底下,相视一笑,满心欢喜应下这份二人亲手讨来的差事,其实二人在小姐家中,闲暇时间是非常充裕的,就收拾小姐房间,和前院落,以及小姐书房,姑爷房间和陈公子房间都无需她们动手的。
甚至做饭采买都无需她二人,但小姐每月每人足足给三两银。
边连瑱遣散春影和融燕二人,就拿着他手中摘下的枯萎的海棠花,挪步回了房中,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素色瓷瓶,将枯萎的海棠花汁滴进去,收集起来。
陈幸又看不懂了,“姐夫,为何收集枯萎的海棠汁液呢,难道不应该收集盛开的海棠吗?”这着实难倒他了。
不懂就对了,这枯萎的海棠液和盛开的海棠液效果截然相反,盛开的海棠液是拿来做香料的,枯萎的嘛,自然是拿来制毒的。
这毒,城中那些制香高手都不会的,因人们往往惯性使然,会将枯萎的花直接丢掉,致使无人会意,海棠之毒。
就连边连瑱都是偶有一次翻阅古书才知,那本古书是他家中秘籍,旁人不会知晓半分。
“这讲起来就有些复杂了,枯萎的海棠液,自然有它独特的用处,你不知道也无妨,届时你只管佩戴即可。”
话音刚落,门外融燕规矩道:“姑爷,前厅柳应奉、唐典籍大人家的官眷找您和陈公子。”
陈幸知道,应奉和典籍是官职,可是,非亲非故的,过来找他干什么,难道不该单独找姐夫嘛。
边连瑱也是佩服昨夜付濯晴告诉他的那句“事有特殊,人有不同,你不能进后宅,她们却可以来前厅”,谁能想到,今日客人今日便登门呢。
前厅,两位大人家的官眷,坐着饮茶,二人对坐着,也不交谈,看来不大相熟啊,边连瑱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没由来落了谱。
正如付濯晴所言,这二人今日登门,有个共同的事,就是找他说一件惊天密秘,就是他的妻子昨夜和文探花有染。
然,这两位官眷家中丈夫,显然不是一个阵营的,不然怎会不坐一起呢。
春影、融燕给客人奉茶过后就出去了,前厅只剩下客人所带丫鬟,还有边连瑱和陈幸。
边连瑱是主人,当然坐在主位上,陈幸落座随意,居于一位官眷之后。
然陈幸刚落坐,便被他身前坐着的客人阴阳一通,“边郎君,我原不知你家中已有位小郎君,还以为付大人,真的只钟情你一人呢。”
什么?
这话阴阳三人,陈幸握紧的拳头,重重闷声落在自己膝盖上,姐夫过来前,再三叮咛,一定不要搭话,一切听他说即可。
边连瑱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他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只不过一直被收敛着脾气,如今有现成的人给他散去心中不快,他何乐不为呢。
昨夜一整夜呀,付濯晴给了他一本册子,他可是熬了通宿,上头清楚记载着城中官员妻妾,子女,甚至还有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女,那可真是热闹非凡呐。
这话是趁着边连瑱饮茶功夫说的,他慢条斯理品茶过后,才道:“柳夫人,我记得你家夫君去岁,新朝得立时,科考中举,怎么今载落得比我家妻还不如的境地呢,我可听说,你那夫君不务正业啊,仅仅一载,小妾娶了一大堆。
噢对,柳夫人,听说您不认柳大人养在外头的私生子,此事为真为假,可否请柳夫人告知一二。”
边连瑱心里门清,想必是柳大人和柳夫人达成共识了吧,柳大人想让自己夫人认下,柳夫人以过来奚落付濯晴和他为条件,以此不认。
熟知,若女子与女子都不能相互扶持,这世道于女子更为艰难。
边连瑱重新将桌上茶盏端在手里,他手肘搭上桌沿,视线冷冽起来,扫过笑容消失的柳夫人。
“怎么,你难道觉得陛下钦点的状元,如今的六品详议,不如你家那位七品应奉,柳夫人难道不清楚,现如今这金兰城中,多为羡慕我们家晴儿的博学才能,就连宋大人家中的小女,不日都要拜入我家晴儿身下学知识,难道柳夫人也觉得宋大人不如你家那位?”
前厅寂静,只听得到边连瑱拨楞茶盖的清脆声,戛然而止,“按理,柳夫人合该毕恭毕敬对我才是,毕竟我家晴儿比你家柳大人官高一阶,但我就是学不会官威啊,哪想你们呢,都是贵家小姐,就连战乱都能安然无恙呢,我呢,只是一介寻常百姓,自高攀不起柳夫人门楣。”
搁往常,边连瑱家中爹娘,见到官眷,只有点头哈腰的份,今日他坐在官眷位子上,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无耻之徒了。
还得是付濯晴争气啊,若她官居末等八品,他可不能得罪她们。
昨夜付濯晴告诉他的,他也才照做一半,这另一半嘛,自然在八品唐典籍的夫人身上。
边连瑱,还能痛痛快快骂上一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