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一听这话,不得了了,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还是边郎君当着跟她合不来脾气的唐夫人面,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手中紧紧捏着巾帕,又缓缓坐下,面色平静。
这好歹是在别人家,她该做的事不是发脾气,而是奚落付详议,不然她那没用的丈夫就把私生子记她名下了。
可怜她还没个孩子。
边连瑱瞥眼来回在柳夫人和唐夫人身上徘徊,一个被他说得垂头丧气,然,另一个依旧素常坐着品茶。
边连瑱吩咐丫鬟上的茶,就是寻常松萝茶,着急上门奚落他的人,是配不上好茶的,随便喝点,旁人无法指摘他这状元府,不懂待客之道就得了。
唐夫人摇头撇了撇嘴,怪不得是穷苦人家进城了,就连茶水也十分寒酸,难喝死了,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柳夫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显然柳夫人并不受她待见。
唐夫人名杨筱宁,柳夫人名吴筱宁。
这二人啊,边连瑱了解的十分细致,这杨家和吴家,因在战乱时,乃街坊邻居,两家本意,名字一样,这样两个孩子长大后能好生做一对姐妹,可是呢,两个孩子长着长着,都不喜欢对方跟自己叫同样的名字,连带着两家开始不睦起来,新朝得立后,两家榜下捉婿,都想为自家寻求一个好的贤婿,从而卖女求荣。
杨筱宁自幼锦衣玉食的,自不愿嫁得区区一介小官家中,然另一人,也就是杨筱宁的邻居吴筱宁,却自愿嫁去柳家侍奉,惹得杨筱宁的爹娘,一股脑说邻居家中小女如何为夫妻考虑,到最后杨筱宁还是嫁了。
这二人婚后,也过的不尽人意。
想想也是,开朝承蒙陛下恩赐,得以入朝为官,这些男子的尾巴都翘天上去了,打心底里觉得跟自己出身差不多显赫的妻子,只为给自己打理后宅事的,至于他们自个总觉得这些世家高门女,是配不上科考中选的他们的,是以娶妾室,养外室子。
这样的事在金兰城层出不穷的,边连瑱权当自个昨夜看了个乐呵,没想到今白日,还能看见活的热闹。
杨筱宁轻嗤笑笑,“如今这金兰城谁人不知,付娘子一举高中,如今官居六品祥议,与其夫君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可是都城官眷,都为女子,突然有个男子,即便有人想亲近,恐也得防着男女之别吧。”
这话说的,边连瑱轻咳一声,言语变得无状起来,“唐夫人,你那夫君,在朝中也日日得见陛下,难道也应遵循男女有防,恐怕唐夫人也不敢造次吧。”他长嘶一声,“哦对,差点忘了,你那夫君在家中可不遵循男女有别哟,毕竟你近身伺候的两个丫鬟,如今都有孕在身了吧,这怀的可是你夫君的血脉呢。”
即便如此奚落,边连瑱还没收口,别人踩着他的自尊,企图让付濯晴和他烂在泥里,说他的人凭什么好过呢。
不过这一切原跟唐夫人和柳夫人无关的,他也不会数落被当做出头鸟的女子的,“唐夫人,你那丈夫也忒不争气了,这入朝都一载有余了,还是八品,竟连柳夫人家的,还不如呢,恐怕就知道给唐夫人整日使绊子,想着如何勾引你身边的人,我也发发善心,给唐夫人提个醒,你那夫君如此做派,是否为着架空你呢。
明面上,你那两个怀有唐大人骨肉的丫鬟与你亲近,可若孩子生下来后呢,唐夫人好生想想吧。”
边连瑱错了错自己搭着桌沿的手肘,“毕竟,你身边得力的人都成了唐大人的帐中人,那杨小姐的日子怕是被人监视着吧。”
杨筱宁手不由碰了碰茶盏,差点将被她嫌弃的一方茶盏打在地上,吓死边连瑱了,这茶盏得花钱买呢。
他如今虽不缺钱,但最好还是省着点吧。
边连瑱说完了,心里也舒气儿了,痛痛快快将自己手边那盏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茶水,他放下茶盏,只见唐夫人身子微微朝他这边坐直,一脸喜怒哀乐过后,便是无尽的悲哀。
是一个女子,被戳穿了夫君糗事,还得顾虑自己夫君的颜面,假言假笑,“边郎君说笑了,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这不就连边郎君不也接受,付大人有了旁人吗?”说罢,唐夫人还特意看了眼坐在柳夫人身后的陈幸。
陈幸摇摇头,“唐夫人,我只是借宿在付姐姐家的弟弟罢了,何况唐夫人难道不曾听闻我一进都城就被关去打牢,查过往之后,才被放出来的。
唐夫人,人心自有公论不是,夫人不正想说,我家付姐姐,一介状元,竟会看上一个坐过牢的男子吗,唐夫人和柳夫人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可惜你们用错了方法,我付姐姐和姐夫,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外人,而我也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有亲生爹娘,有姐姐与姐夫,虽不是亲生,却始终可以照应彼此。”
边连瑱赞许地点点头,对陈幸的话表示满意,有些话他不便说,其实今日坐在这里的,哪怕是陈幸这样,算得上开明的读书人,也不见得知晓世间女子的悲哀。
女子以诋毁女子为标榜,却不曾想自己也在苦难中,抹泪度日。
这也是新朝,当今陛下难以改之的事,把一切以男子为权的世间修正,甚至不是颠倒,只是给女子公正的权力,都难上加难。
唯今金兰城寻常百姓能懂得这个道理的前提是,之前百姓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还要提防这自家儿子被抓住当做攻城的壮丁,女儿被高官强行拖去当消遣,如今这些弱势百姓能干干净净站在人前,无需在提防谁,全得益于当今陛下是位开明的明主,她们欣然接受的,是律法约束有权利的人不敢造次,也是她们自身得到人格。
当能走科考和受世家熏陶的子弟,怎会接受呢,他们巴不得推翻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局面,建立自己的王朝,以此来巩固男子权力,所以造就了如今都城中差别甚大的局势。
百姓渐渐走在由当今陛下政策所惠的前沿,为官为世为势力者,依旧故步自封,这其中的男女皆如此,不分伯仲。
是旧时战乱,被保护好的悲哀残留罢了。
边连瑱知晓其中奥妙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生长的环境是南商朝极鼎盛时期,男女平权,女子享有各种属于自己的权力,无需仰仗男子亦能活的自在,只不过是重农抑商严重罢了。
他也只是可怜这里,依旧盲目延续糟粕的女子罢了,今日坐在这里的两位官眷,包括那些欲对这座状元府蠢蠢欲动的官员,哪怕付濯晴已经入朝为官,也是不接受的,要想方设法将其拉下马,并告知陛下和百姓。
你看啊,女子入朝弊端显著,这项利女子的政令从本质上就是错的。
可是,他们都错了,世间从来无一事是一成不变的,要想一朝走向鼎盛,女子地位是必要的,一代女惠泽三代子孙。
边连瑱心中也嚣想,这世间女子何时能真正获得,与男子平等的权力呢。
或许付濯晴当真有这个本事。
边连瑱脑海里忽而冒出这么一句信任付濯晴的话,他松口轻笑,要真是这样的话,在付濯晴得到世间女子爱戴时,病逝,那么所有的美谈都将落在他这个为人夫的人身上,这样他的生意做起来,必定顺遂一生的。
***
煦煦春风的夜晚,还掺杂些冷气,晚饭过后,付濯晴坐在后院搭好的秋千上,仰头瞧着夜空,数过那几颗北斗星。
正好七颗。
刚巧,边连瑱和陈幸从前院厨房洗了瓜果来吃,原本是陈幸自己端着一盘打算回屋,边连瑱端着一盘说自己会和付濯晴一块吃。
结果付濯晴刚好坐在后院,陈幸一个眼神就看到了他的付姐姐,也不打算回屋了,直径快步走到付姐姐旁边的台阶上坐着,连带着这个和付濯晴一直传十分恩爱的边连瑱也不好意思只身回屋了。
免得陈幸又来找他事儿。
陈幸可没自顾自坐下吃,他在东厨特意将两盘瓜果洗好的,给付姐姐的那盘他挑的最好的,“付姐姐,你快尝尝姐夫手中的果子,很甜的,是午后姐夫和我去买家丁的时候,姐夫知道姐姐爱吃樱桃,特意买了些。”
得,边连瑱其实是买给自己的,他可不知道在自己洗好瓜果之后,会遇到付濯晴,还有樱桃,也是他爱吃的,付濯晴爱吃的,不是樱桃,是荔枝。
其实有个陈幸在,付濯晴多时会觉得不自在,明明她没必要对一个杀人犯强颜欢笑的,如今却不得不为了维持她夫妻和睦的形象,而假意笑着,但也有诸多好处的,譬如她和杀人犯的‘一点恩爱’,陈幸都会给她远超数倍地说出去。
陈幸顺手捏了自己盘中一颗樱桃,丢进嘴里,瞧着姐夫走上前,笑着将樱桃和蜜瓜递在付姐姐眼前,然付姐姐只是笑了笑,没吃,抬眸问道:
“三月里,怎么会有樱桃。”
付濯晴不吃边连瑱递给她的东西,她还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中了他递给她的毒药呢,但也不好打破陈幸好心好意的话,索性问了个并不奇怪的问题。
秋千是搭在后院一棵西府海棠树下的,眼下花苞显著,在夜晚月色照耀下,香气初现,树下佳人成双,陈幸很识趣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