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簌簌,浮动着付濯晴落在脚边的裙摆。边连瑱手捏一颗樱桃塞嘴里,听陈幸沉步回去自己屋里,他也不装了,收回递在付濯晴跟前的盘子,坐在陈幸原坐的台阶上。
边连瑱垂首看着自己手里的樱桃,“三月里怎么不会有樱桃呢,只要有银钱,什么都能买得到。”
虽然他今夜不知这般凑巧,他会走到付濯晴跟前儿,但既已成定局,他得给自己挣一些银两回来,就以他自己的开销,不知能撑到何时,更不知他要撑到何时是个头。
悉知,一个刚入朝,到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修葺官商之道的话,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甚至说上话,到陛下愿意接受同意改之,更不知需光阴几载。
难道边连瑱就守着他现有的不到一百两的银子度日吗?
他不要啊。
付濯晴闻言,头稍稍倚在藤绳左侧,视线瞥向右侧台阶上坐着的人,手中那盘有蜜瓜和樱桃的盘子里,她越看就越恨他。
不管她清楚,想必杀人犯心中更加清晰明了,杀人犯在入府前,只是寻头百姓,怎么可能在三月里花钱去买樱桃,不仅不可能,一年到头,能不能吃上一回樱桃都是个问题。
那就奇怪了,付濯晴当真觉得当年她刚接杀人犯入府,派去调查杀人犯身世的人,告诉她的情况是被有心人掺了假话的。
这杀人犯在她府上,虽说衣食无忧,但为人谦逊勤勉,开源节流,和府上的人相处的都融洽,丝毫不似眼前杀人犯模样,花钱不节制,甚至乃一等一的制香高手。
付濯晴公主府上的香料,她皆有专人调制,至少杀人犯在她府上时,她不知道此人对香料有超脱常人的见地,就连她也要防范三分。
除非杀人犯的身世过往被人添油加醋地告诉她,也就是说,此人爹娘被残害的身世或许是真的,但此人生长的环境里,有人一直在给他家中送钱,是以杀人犯花钱才无需节制。
那么制香呢,难道杀人犯对制香有天赋?若有天赋,怎得会在她府上时,不展现呢。
一切无从考究,付濯晴小声喟叹,眼下她都离了华礼朝几月了,别说重查杀人犯的过往,就连她的百姓如何,她都无从知晓啊。
付濯晴瞧着边连瑱吃的慢条斯理,像是一直吃才会出现的情况,不是临时起意的狼吞虎咽,她不明白。
也不想弄明白了,毕竟她只要记得是她亲眼瞧见杀人犯在杀自己,假不了。
“怎么,你觉得我分你的那五十两不够多?”付濯晴话轻飘飘的,让人听去,仿佛就是在和人拉家常,甚至有那么一股妻管严的感觉。
边连瑱听到此话,手中刚捏起的樱桃晃而掉落在地,甚至他神色都恍惚一瞬,这语调让他觉得自己好似真的和她成婚了,付濯晴接替他娘管家,他找她拿钱的语气,跟他娘说给他爹的语气一模一样。
尚且只是花苞的海棠,香味寡淡,随着凉风刮在边连瑱脸颊时,冽得他眼尾生疼,他缓缓弯腰捡起因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樱桃,松松攥在手里。
“毕竟我花钱如流水,这点钱怎够。”既然付濯晴是记得和他的过往的,那么他自也不必掩饰自己本有的特征,他在是首富家的小公子时,无需他赚钱,家中财产便可任由他挥霍,即便他死后过来金兰朝,依旧凭借自己双手赚钱,花钱不节制。
那么既然付濯晴应了不让他出门做生意,她自然要保着他原由的花销,不是吗?
付濯晴觉得,听杀人犯一句话,她心中的一些疑团也便解开了,看来她那死在她手里的皇弟,平日给了杀人犯家中不少钱财,也难为她那同父异母的皇弟,早早将杀人犯这号人物,给她物色好,只待有朝一日,能够致她于死地。
看来她这位皇弟,十分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一定会喜欢杀人犯的,那她皇帝死的可不算冤枉。
“五十两够多了,以你素日开销,足够你花上几月了,何况家中一应采买,都额外开支,你除了给自己置办物什,别的也没什么可买的。”
付濯晴鼻息里隐隐嗅着海棠香,“也就你那些放在屋里的海棠罢了,甚至你做衣裳的料子都是陛下一并赏赐的,你还有什么可花的。”
付濯晴是有愧于杀人犯,其明明有经营生意之能,却偏偏不能做生意赚钱,但她管他衣食住行,还有五十两银钱,也不少了。
有多少愧疚,也弥补的差不多了。
边连瑱闻言,眼神一闪而过的泪花,被他一个闭眼掩于心中,他从前想要的也是简单的,就是付濯晴的一颗心在他身上,和他成为一家人,就像现如今,他被她言语奚落,依旧是觉得开心的。
可是呢,他当时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智,竟然没察觉一丝一毫她的不对劲,她说要成婚,他便上赶着送命。
现如今他真的得到了她的言语奚落,却喜欢憧憬不起来,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条命。
一条由她亲手取下的他的命。
还有他此生无法偿还爹娘的养育之恩的愧疚心。
边连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他抬眼望向付濯晴的眼神是极其复杂的,却在与她既温和又疏离的目光四目相对时,波澜逐渐平缓沉寂。
他始终不明白一双温和疏离的眸色是如何惊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很快边连瑱给找好了答案,想必是付濯晴原身所致,付濯晴本人可不会有此等眼神,她看他的眼神向来是恐惧和恨。
别提什么温和,就连平静的目光都不舍得分他半厘。
边连瑱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丝哀愁,说出的话却是有理有据,势在必得的,“我可以不要你存在库里的那些陛下所赏银两,但我作为你的夫君,自然能享得你每月例银的一半,可是呢。”
他将手中果盘放在一旁的台阶上,“我只要你每月所得例银的二成。”世间的话如何供自己路走,还是付濯晴交给他的。
她交给他的是,他身为她的夫君,每月所赚银两,有一半是她的,但她只取其二,那么他亦如此。
付濯晴难得在杀人犯面前轻笑一声,不带讽刺,这让她想起了她之前跟杀人犯谈的条件,“我要你日后每月所赚的十,取其二给我,作为报酬,我可以教你怎样杀鸡。”
她每月例银只有十两,分给杀人犯二两,也没什么,毕竟她除了吃穿没什么旁的开支,在她高中状元后,随着这座宅子一并赐下来的还有诸多做衣裳棉被的布料,赏钱,也不缺这二两。
不过,在付濯晴给杀人犯之前,她还有个问题,“你白日里见过吴筱宁和杨筱宁了,那你可知她们在夫君府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边连瑱眉宇微微蹙起,“怎么,你不答应我,难道还要我学着她们的模样伺候你吗,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做什么美梦。”
夜风拂过,付濯晴淡淡睨了杀人犯一眼,倒真看得起自己,她可不用一个随时都想要她命的人来伺候她,她还想好生活命呢。
“吴筱宁和杨筱宁的悲苦生活,不值得被称赞,也不值得被比较,你也少自作多情。”付濯晴这人数落人也有一套的,她从不屑与人拌嘴生气,是以即便是奚落人的话,她也不会有什么语气,话轻轻飘过,就像一阵风似的。
就这样的话,往往是最让人情难以堪的。
边连瑱哼笑一声,“是吗。”他手搭在膝盖处,“那你难道要倚靠每月给我二两银,让我帮你周旋这个官眷,去渗透她们的固化已久的思维吗?”
付濯晴的话犹如一盆寒冰彻骨的水,从头浇了他满头,他从未见过这人和他生气,哪怕是要他的命,也不会大喊大叫的,跟他截然相反。
正因如此,她只要说出口的话,都不是假的,人在极度有把握的情况下,是平心静气的,也因此,他才吃过她不少亏。
这次他不会上当了,二两银能干什么呢,都不够他下一顿馆子的。
付濯晴朝杀人犯点点头,表示是的,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边连瑱身子往前一倾,“你是刚当官,尾巴就翘天上去了吧,不知道那些官眷都是女子吗,男女授受不亲,我是本朝唯一的男官眷诶。”
这事儿给他多少银钱他都不干的,就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他今儿白日见柳夫人和唐夫人就已经满脸不情愿了,他可不愿在女人窝里,长此以往。
男子汉大丈夫的,应当自有一片天地的。
付濯晴不以为意,接着道:“如今新朝虽立,百废待兴,但终究只有一载之久,下朝后,我已向陛下说明,你有意去金兰城中的难民居所,给那里的孩童授以诗书礼乐。金兰城的官眷以家中夫君为天,可若你这位男官眷能为自己而活,从而去让其他官眷从内心去尊重自己,照鲜活的你而改之,不也可以吗?”
月光下,边连瑱坐着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顺着付濯晴的话,心中稍感宽慰,看来付濯晴也算让他的一些学识有了用武之地。
教孩童诗书礼乐,倒也不是不可以,也无需在家中烦闷,是个解闷的法子。
反正君子六艺,他都会。
边连瑱眸光闪过认真,“那你每月给我二两可不够用,请一个诗书礼乐的样样周全的夫子,远不止二两银。”
就算是付濯晴每月例银都给他,也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