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读铃尾音一收,教室像被拔掉电源的音箱,嗡鸣骤停。
所有人齐刷刷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带铁锈味的尖叫。
物理课代表抱着一沓限时练习卷进门,纸角在灯光下泛着手术刀般的冷白。
“四十分钟,做完交。”
声音不高,却像把秒表直接塞进每个人的颈动脉。
我接过卷子。
纸张贴住掌心的瞬间,耳边所有杂音忽然静音——
母亲的夜班机器、顾璃的薄荷尾音、值班家长的冰锥,统统退到鼓膜之外。
只剩下题目在视网膜上排队,像一排被精确切割的晶体管。
我拿起笔,笔尖没沾墨,先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虚线——
那是电场线,也是心跳线。
眼睛开始扫描。
题干、数值、隐含条件,一行行被瞳孔拆成光点,
再被大脑重新焊接成公式。
左手在草稿纸上飞,右手直接往卷面誊答案,
像在拆炸弹,又像在组装炸弹。
笔尖落下的瞬间,大脑像被按下弹射按钮。
视网膜骤然亮起——题目不再是油墨,而是一枚被撕开的暗物质信封。
「电场」率先坠落,化作两条交缠的银蛇,在虚空里吐着蓝白信子;
「磁场」紧随其后,织成半透明的圆环,像一面被风撑开的隐形风筝。
电流是红热的小行星,沿导线呼啸而过,留下霓虹尾迹;
电压是悬在空中的标尺,刻度闪着冷光,像一把随时会斩落的铡刀。
我把右手当成镜头,轻轻一转——
整个空间折叠成 3D 舞台:
粒子是演员,参数是台词,时间轴被拉成一条发光的琴弦。
「加速度」在舞台中央旋转,像失控的陀螺;
「力」从四面八方飞来,箭头闪着磷火,精准钉进粒子的关节。
所有数字浮成半透明的全息字幕:
m = 0.02 kg,q = 1.6×10??? C,θ = 37°……
它们悬在粒子头顶,像给每个演员戴上发光名牌。
我眨眼,三维剧场骤然加速——
粒子沿螺旋线上升,拖出淡蓝色残影;
电场蛇与磁场环交错咬合,溅出雪亮的火花。
最后一帧定格:
粒子抵达终点,参数归零,舞台坍缩成一张干净利落的答案。
第 3 分钟,选择题栏已全黑;
第 7 分钟,填空题栏只剩最后一个空格;
第 12 分钟,计算题最后一行“解”字落下,
句号像给整场爆炸画上完美休止符。
我停笔。
指尖因高速摩擦而发烫,像刚从酒精灯上取下的镊子。
抬头,秒针才走到 12:18,教室仍是一片沙沙的急行军。
Summer在左前方,笔尖顿住,眉心微蹙,像遇到一道解不开的化学键。
我的视线掠过她发尾那缕雾蓝,落在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
5 天 21 小时 48 分
心跳在这一刻忽然失重,
像一颗被抛向真空的小球,
没有阻力,
没有回声,
只剩物理定律在血液里安静燃烧。
我把卷子反扣在桌角,
纸背朝上,空白处映出灯管的倒影,
像一条尚未命名的光谱,
等待下一次电流击穿
秒针继续走,剩下的人还在沙沙拆弹。
Summer 坐在倒数第三排,马尾垂在椅背外,发梢沾着灯管的冷白。
她的笔尖悬停在最后一道大题,像一柄迟迟不肯落下的手术刀
我低头整理草稿纸,耳边却掠过一道极轻的“嘶啦”——
一张便签被折成纸飞机,掠过半个教室,精准降落在我的习题册上。
纸角带着薄荷与醛的味道,像实验室里逃逸的分子。
展开,一行铅笔字向□□斜,活泼得像跳舞的化学键:
「极值那题最后一问,卡壳。
隔老远就听见你笔尖收刀的声音——
是不是偷藏了答案?
借我 5cm 的解题思路,还你 5ml 的明天。」
末尾画了一只极小的纸飞机,机翼上写着:
「S」
我抬眼。
Summer 坐在倒数第三排,马尾垂在椅背外,发梢在灯下闪着冷白。
她没回头,却用食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两短,一长
我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行公式,折成更小的纸飞机,
顺着地面推回去。
纸翼掠过她的鞋尖,像一次无声的击掌。
她低头,睫毛在镜片上投下一弯新月,
指尖捏住便签,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
下一秒,她的笔尖重新开始奔跑,
像一条被缝合的伤口,终于找到愈合的方向。
我抬手,指腹在桌沿敲出摩斯——
两短,一长
她没回头,却微微偏了偏耳廓,像捕捉到微弱的电磁波。
她低头,睫毛在镜片上投下一弯新月,指尖捏住卡片,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
那一瞬间,我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薄荷混着醛,从她的袖口逸散,钻进我的鼻腔,像一条暗号。
她没说话,只是把便签塞进卷面下方,笔尖继续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响。
收卷的同学从前门一路扫荡过来,脚步声像收割机。
我起身,把卷子递出去,指尖在纸角留下一点温度。
Summer 也起身,她的卷子叠在最上面,答题卡却不见了。
我回头,她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捏着那张被折成银箔的便签,
指尖轻轻一弹,卡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亮的斜抛线
在空中,却像在宇宙,
落下一道崭新的银河
第二节晚自习,铃声像一把钝刀,把四十分钟切成两半。
老师抱着红笔上场,试卷在投影下铺开,白底黑字瞬间变成血色战场。
我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游走,像把极值点重新拆解成无声的火花。
Summer 的背影在前排微微前倾,马尾随着老师的激光笔晃动,像一条被驯服的电场线。
第三节,对答案。
A、B、C、D 在空气里排队,像一群被电流驱赶的电子。
我全对,红勾连成一条笔直的光束,直接射向倒计时 5 天 20 小时 07 分。
收卷铃响,教室像拔掉插头的音箱,余音在桌腿间颤抖。
有人留下,台灯一盏接一盏亮,像不肯熄灭的星群。
有人回寝,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汇成一条低声的河流。
我夹在中间,脚步飞快轻盈,熟练得像跑酷专家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和往常一样,第一个推开寝室门的我,拥有率先褪去风尘的权利
水房的热水器在十一点准时熄火,像被谁拔掉了心脏的插头
我冲完澡,发梢滴水,沿着后颈滑进衣领——一条冰凉的秒针
整栋楼却刚醒
走廊灯管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学生宿舍的喧闹重新通电。
泡面的蒸汽从 403 门缝溢出,带着红烧牛肉味的霓虹;
辣条撕袋的声音“呲啦”一声,像划破夜色的红色闪电;
汽水拉环“嘭”地弹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奔向天花板,
在灯管下炸成一簇簇细小的焰火。
三五成群的笑声在楼梯口叠成回声,
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纸飞机。
而我,贴着墙根走,
鞋底与地面只交换最轻的摩擦,像影子在练习隐身。
回到 401
门一关,所有喧嚣被关成遥远的潮声。
我把自己塞进上铺的被窝,拉链拉到下巴,像钻进一只未封口的睡袋。
舍友在灯下垂着疲惫的身体,却未透露出一丝困意,或进食,或闲谈,甚至抱怨起自己交的小女友这不好那不好,像一群麻木的困兽,“嘶吼”着,尖叫着,要释放内心的野望
但那些光没有一束照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