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张悼词的墨迹还没干透。
最后“一世辛苦,强似碑冷空名”两句就遭到了不少诟病。
所有人对这句话都讳莫如深,有穿着丝绸长衫的体面人路过,知道是陈青禾写的后,都会停下脚步,对着铺门冷哼一句,最后黑着脸甩袖离开。
偶尔还会飘来几句唾骂。
“什么混账话。”
“不敬贞烈”
“那姓陈的克夫寡妇......心术不正!”
声音都压的很低,透着一股牙咬切齿的狠意。
先前还夸她仁善的人,如今迅速倒戈,和他们一同唾骂,柱子缩在铺门后面听着,手都攥出冷汗了。
陈青禾却依旧面不改色,蹲在角落自己干自己的活儿。
厚木刨刮出的木丝蜷曲成卷,带着木头特有的香气,她手稳,力道沉,沿着棺底边缘细细的修整棺面。
手里那把磨的锃亮的长柄刨刀是她爹留下来的老伙计,柄槽边缘早已被无数手汗浸得油亮乌沉。
突然,“咔”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刀头没吃稳木头,刨刃尖儿斜着往上一偏,正削在棺材板侧边预留的榫头舌位置,舌边给削去薄薄一层皮,虽无大碍,但榫接时免不了会留条细缝。
陈青禾皱了皱眉,停下手。
这把老家伙的头部,卡榫位定位的那处金属尖,早些年就磨秃了角,看东西总是偏那么一线。
得换新的,还要精确,不能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陈青禾想了想,县城里能打出这种精巧金属工具件的,数来数去,只有南街的王瘸子铺子了。
脑子里有了计划,陈青禾没有耽误,吃完午饭便让柱子看着铺子,自己去了王瘸子的铺子。
王瘸子的铺面窝在背街小巷的深处,低矮阴暗,门脸油腻腻的挂着黑灰,门前散落着一地碎石和锯末。
一个徒弟蹲在门口,吭哧吭哧的磨一块青石碑座,扬起来的石粉呛的他直咳嗽。
铺子里光线极差,靠墙钉着一张巨大的老旧石案。
陈青禾刚进去,酒气扑面而来,浓的冲鼻子,石匠王瘸子本人歪倒在一把破藤椅里,一条僵直的短腿斜搭在矮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正捏着个小酒葫芦往嘴里滋溜,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空酒罐,空气浑浊的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瘸子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个媳妇,但后来酗酒越来越严重,只要醉了就回家打媳妇,最后他媳妇实在受不了,就拿着家里的钱跑了,自此以后,他对女人的恶意便越来越重,尤其厌恶不守妇道的女人。
听到动静,王瘸子眯缝着醉眼,待看清是陈青禾,咧开一口黄牙:“呦!稀客,陈寡妇阿,哪阵风把你这扫把......贵人吹......吹到我这儿来了?”他舌头打卷,吐字都不清。
他晃悠着站起身,短腿在石地上“刺啦”一声响,身形不稳地晃了下,顺手扶住他那张宝贝石案一角。
台面上摊着些零散的石刻工具和几张草图纸,乱糟糟的一片,一张磨的油亮的牛皮下压着半截露出来的图纸。
陈青禾目光飞快扫过,那图样线条复杂,绝对不是墓碑牌坊之类常见的圆柔花饰,倒像是某种精密的榫卯接口图,而且那线条结构看着竟然有几分眼熟。
她挪开视线,像没瞧见似的,将带来的那把旧刨刀放在案上,刀柄那头金属定位尖的位置正对着王瘸子。
“王师傅,费神瞅瞅,弄个新卡尺眼,老家伙花了,干活偏刀,刚刮坏了件好料子。”她声音平平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烦恼。
王瘸子凑近了些,鼻尖都快杵到那截生锈的旧铁槽上了。
“这、这铁疙瘩。”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不满地嘟囔,“早该扔炉子里化……化了算逑!重新!重新打一把!”
“费不起那料钱。”陈青禾干巴巴道,“劳您给这眼睛换颗新珠子,活细点,位置顶要紧。”
王瘸子伸出布满厚茧的粗手,拈起那旧铁卡尺,凑到眼前又瞄了瞄,醉醺醺地点点头:“成……行!”他用指头在旧卡尺定位尖旁边比划了个位置,“往这儿,重新给你开个眼……钻个孔,打一颗火钢珠进去!保准……嗝……又准又亮!”
他喷着酒气,胸脯拍得砰砰响。
陈青禾不置可否,忽地放低声音,像是随口好奇打听匠门轶事:“听说您不光打石碑,那些宗庙祠堂里镇门守户的石锁石链活儿也厉害?”
王瘸子正醉得七荤八素,酒意混着虚荣蹭蹭往上涌,他咧嘴大笑:“嘿!瞧你说的!锁链……那是寻常石匠的活儿?咱干的都是讲究活儿!”
陈青禾没接茬,只安静站着,等他酒气上头后的下文。
“就……就说那些‘烈女祠’!”王瘸子果然兴致高涨,声音也拔高几分。
“东城赵寡妇,西街钱家的,还有前儿才送去祠堂……嗝……‘以死殉节’那最年轻的刘家媳妇儿……啧啧,那石头排坊座子下的‘守贞锁’,全他妈老子手里出去的硬家伙!”他越说越得意,声音全是对自己技术的炫耀。
陈青禾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锁?”
“当然得锁!”王瘸子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活着就给套上!那‘铁石纲常’!懂不懂?祖宗的规矩!”他眯起醉眼,凑近些,浓烈的酒气熏得陈青禾微微后仰,他压低嗓门,像是分享什么惊天秘密。
“这东西……嘿,精巧着呢!你以为是普通门环铁锁?死心眼的笨锁?门道深了去!”
他用捏着旧铁尺的那只手,笨拙地在石案台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又在中间部位重重一点,唾沫星子喷溅:“瞅这儿……锁舌是活扣!底下得留槽儿!锁眼窄!可里面……”
他脸上堆起神秘又混杂着猥琐的得意,手指头在空中怪异地拧了一圈,“里面舌头尖是弯的……是个倒钩月牙儿!懂么?进去了……就别想自己掏弄开!就是神仙……嗝……神仙也得求着咱手里这金刚钻钥匙!”
“钥匙?族老的那些老爷们也管这个?”陈青禾的声音放得更轻,尾音飘忽,像是随口问起。
“族老老爷?呸!”
王瘸子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那帮老棺材瓤子,抠得要死!钥匙?死贵!谁给他们白打?咱这是……是‘租赁’!懂不懂?”
他醉红的眼睛放射出精明的光芒,“一套锁,带三把钥匙!一把主家大族老爷收着镇祠堂,另两把……搁在咱铺子里!”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身子,凑得更近,腐臭酒气几乎扑到陈青禾脸上,“那些……那些还喘气儿,挂上个‘贞妇’牌号的……总得……隔三差五……开个‘门’给族老的那些老爷们‘清点查验贞节’吧?嘿嘿嘿……”
王瘸子发出一串令人作呕的低笑,牙缝里塞着酱色肉丝:“我铺子里那把钥匙,就是留给他们‘借’去开锁‘查验’使的!借一次……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粗壮却短了一截手指的巴掌,张开五指晃了晃:“五钱银子!明码实价,童叟无欺!钥匙是铜铸包铁的芯儿,沉!结实!经得起使!专给……嗝……专给老爷们去开那弯月倒钩门,手一抖都不碍事!保准开的爽利!”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睛混沌地扫过石案上那些图纸一角压着的牛皮,仿佛在回味那三把钥匙带来的稳定流水。
他突然想起什么,用力拍了一下脑门,咧嘴对着陈青禾笑:“陈寡妇……你们棺材铺有那结实不蛀虫的硬木没?打个装钥匙和账簿的盒子……要好木头!防虫!可别……”
话未说完,酒劲彻底涌了上来,他身体一晃,捏着那把旧刨刀的铁卡尺,“哐当”一声砸在石案上,自己烂泥一样往藤椅里滑坐下去,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噜声,竟瞬间睡死过去。
铺子里只有那徒弟磨石的沙沙声还在单调地响。
陈青禾站在昏暗里,面无表情地从石案上收回那把旧刨刀,目光冰冷的扫过王瘸子那只还搭在石案边沿的粗黑大手,最后停驻在台面上他刚刚画过的,那个代表弯月锁舌倒钩的丑陋印子上。
那张牛皮纸角下压着的大半截图形,就是锁眼的外部结构尺寸精确标注图,上面清晰标着孔洞形状、内径尺寸、还有贯穿铁芯的沟槽走向。
她将上面的尺寸、形状都全部精准无误的记在脑中。
随后,她不再看那醉死的石匠,也不再瞧那叠图纸,转身,沉默地走出石匠铺,门外冰冷的风卷着细碎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竟带出一丝尖锐的清醒。
袖子里,那把旧刨刀的金属卡尺棱角硌着小臂。
王瘸子那熏人欲呕的酒气、得意吹嘘的“弯月倒钩”、比划着的“开锁五钱”……还有图纸角落那尺寸数字,所有细节都搅在她胃里翻涌。
巷子口那烧饼摊刚出炉的芝麻肉饼,随风一股脑钻进口鼻。
陈青禾猛地站定,喉头一阵紧缩,扶着旁边冷硬的土墙,对着墙角枯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前晃过草席下僵硬的手,祠堂麻布掀开后脖颈错乱的青紫,袖中冻硬的残破肉包,现在又是冰冷的铁弯月,倒钩的舌,五钱银子开一次锁,查验活人的贞节。
吐无可吐,只剩下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她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袖口的粗布刮得唇角生疼,那张锁眼图顽固地盘踞在脑子里。
要怎样才能让这条毒蛇变成一条不咬人的蛇?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头。
她抬起眼,目光望着巷子口飘摇的雪,遥遥盯向县城中心的某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