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式辉目送着车队离去,这才回过头来,面对着长官们的质问,他镇定地举手向下压了一压示意所有人冷静:“诸位长官稍安勿躁。目前接到的通知,今天参加现场会的,不止诸位,还有目前在华池的几位行署的长官。至于会议的内容么……诸位到了现场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一下子便沉默了,从陈式辉的话里能听出来,今天这场临时召开的现场会无论是级别还是范围都前所未有。
他们虽然对会议内容一无所知,但在场的人无不是久经宦海,多年来养成的政治敏感性让他们无端的心生不祥。没有人再出声,大厅里的气氛急转直下,说不出来的压抑和紧张。
有人悄声提醒:“刚才跟着上头出去的,好象是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人,我看见何其昌了,还有监察院的人。”
陈式辉抓紧时机说了一句:“骆长官已经率先过去了,恕式辉多一句嘴,诸位长官……宜早不宜迟!”
众人突然醒悟过来,顾不得多说便撇下了陈式辉,向外面鱼贯而出。
陈式辉听着他们的脚步消失在平台顶端,顾不得缓一口气,抖了抖身上的雨,抬腿上楼。
主任办公室外,秘书见他突然回转,连忙上前欲接过他身上滴水的雨衣,陈式辉却一抬手止住了他,只说了一句:“给我接政治部孙主任电话。”
电话很快便拨通了,秘书一手拿着电话站在那里静侯他的指示,陈式辉心里默默数了几秒,这才接过了话筒。
“什么事?”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很威严地问道,虽然人不在面前,陈式辉还是立刻条件反射般站得笔挺,他知道这正是军委政治部主任孙良栋上将本人。但他一反常态,甚至用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说道:“孙主任吗?我是陈式辉,我现在通知你立刻赶到永承码头七号仓库面见骆长官。”
他甚至没有称呼对方“您”,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陈式辉手握着听筒,不发一言地坚持着,他让孙良栋自己去体会这沉默的意味,这是一场隔着电话线的心理战。
此刻不管是谁多说一个字,都会泄露自己的情绪,让对方趁隙而入。
陈式辉第一步赌对了。
果然孙良栋竟然丝毫没有计较陈式辉的措辞与态度,破天荒地压低了声音问道:“陈主任,上头说没说是什么事……是不是为了……”语气随和到让人很不习惯。
可是陈式辉再一次无视上下级之间的工作礼仪,径自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语气更为生硬:“孙主任,要通知的内容我已经说完了,我打完这个电话也会过去,你的政治部离码头比较近,应该能比我更快赶到。”
随即不等对方再问,便挂断了电话。
一切戛然而止。
陈式辉手握着听筒,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放下电话。
他甚至微微地吸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站立的姿势太过僵硬,以至背都有些疼。
不知道这个老狐狸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刻意表现而上钩?
孙良栋身居要职,窥探人心的能力非同一般,方才虽然只是几句话,可如果让他从中嗅出一丝实情,只要他一个电话,便会给今天的行动设置难以想象的障碍。
电话那头的孙良栋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盲音,充斥着他的耳膜,但他似乎听不到。
秘书见他神情木然地定住了半晌,于是静静地上前从他手里将话筒取下,放在了支架上,那轻微的“叮”的一声,却让孙良栋猛醒过来,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猛地抬头向秘书狂吼道:“快,备车去永承码头,快快快!”
秘书被他一贯矜持的脸上骤然显现的狰狞吓到,顾不得打电话到司机室,拔腿便向楼下飞奔。
……
等陈式辉赶到永承码头时,只见码头上已经由卫戍司令部派兵警戒起来,长长一道警戒线沿着江边一字排开,荷枪实弹的卫戍几步一个,在风雨里站得笔直。
几个身穿便装的人瑟缩在码头办公室的雨檐下,惊吓战栗得象雷惊了的鹌鹑,目光只是短短一瞥便立即闪开,生怕车上的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这应该是码头管理处的人,看样子已经被经侦处的弟兄们关照过了。
陈式辉的车直开进仓库区,一路过来,除了警戒的侍卫,再看不到任何人。往日繁忙的货栈区,此刻却不见一个搬运工的影子,唯有巨大的灰色仓库一个接着一个,静静地蹲伏在雨中。屋顶的铁皮被雨水砸得叮咚作响,显得这里越发沉寂。远处的碎石路上低低地弥漫着一层惨沉的薄雾,整个码头象被遗弃的战场,空阔悲惨。
他们向里开了好一会儿,一路畅通无阻,离得七号仓库不远便能看见高高的仓库门已经洞开,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光亮,门口有侍卫站岗。
门外空地上停着几排黑色的轿车,先到的随行人员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手中宽大的黑色雨伞遮住了上半身,在雨中静静地站着。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中山装的,身上大多都湿了,有人甚至鞋底上沾了很厚的泥,神情疲惫严肃。隔着雨也分不清都是哪一部分的。
雨线遮住了脸,脸又遮住了情绪,一群人看着新进来的轿车,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远远的看清是他的车牌,那些人里就有一人象是早已等着似的,失声道“陈主任!”越众急步过来,等在前路。待陈式辉的车子刚一停稳,便上前替他打开了车门。
陈式辉在车里便认出,来人是孙良栋的秘书,应该是姓董。
董秘书殷勤地持伞替陈式辉遮雨,招呼了一声:“陈主任。”但身旁有耳,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中规中矩说道:“长官们都在里面。”
他说完这句话,嘴便紧紧的闭上了,一双眼睛却几乎要说出话来样迫切地看着陈式辉,想从他脸上打探出一些端倪。
陈式辉的脸上一如往日的平静,什么都解读不出来,他的目光在董秘书的脸上停留了一两息,这才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别处,嘴里问:“你们主任来了多长时间了?”
“有十分钟了。”董秘书明显地斟酌了一下,又低声说:“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陈式辉看了看秘书已经被风雨淋湿的肩膀,“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
虽是他穿着雨衣,董秘书也替他执了雨伞陪他向里走去,走得几步,这才看清站在外面的人群里不但有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人,还有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甚至经侦队的人也在。见他到来,带队的几个人都上前恭敬地招呼:“陈主任!”
陈式辉匆匆地点头回应,继续向前走,谁知道还没等他跨进门,便听见门内的黑渊深处,猛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惨叫声:“救我!救救我!”
陈世辉只觉得嗡的一声,脸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