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惨尖利的声音象又窄又长的碎玻璃直飞出来,把仓库里的霉味儿冲得粉碎破烂,顺着脸颊划过去,头发根儿也立了起来。
董秘书一下子着了慌,肉眼可见地手抖,抖得伞面上雨水也张慌失措地四处飞溅。
这惨叫让门外三三两两的众人瞬间围拢了过来,象一柄黑色的伞欻啦一声收住。它也扫尽了人脸上最后一丝麻木,没有人不为之动容。
雨水沙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小心问道:“陈主任,我们要不要进……”话只说了半截。
陈式辉到还能沉住气,说了声:“都别慌,我先进去看看。”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仓库门开着,湿冷的雨气涌进来,再走几步,才闻到地面特有的土腥味和板条箱的松木味扑面而来,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香味,很淡,很舒缓抚慰。方才吃了那一惊,陈式辉精神高度紧张,闻到这味道,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
他急切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一路过去,顶棚三角支架上用电线悬下来一只只光秃秃的巨型灯泡,但即便是这些灯泡,也只能照亮仓库中间的一条路,影影绰绰里能看见在路的尽头,一群人围着一个人簇拥在一起,好象有人跪着。
听到脚步声,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转身看了过来,目光如雪山顶上的寒星闪了一闪,让陈式辉心里一冷。
只见他湿黑的大氅几乎要垂到地上,将身形捶打出黑铁的棱角,军帽上金色的帽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惨白的电灯光当头罩下,被帽檐挡住,在脸上投射下一片弧形的阴影,那下颌就坚毅地突了出来,嘴唇紧闭,刀雕斧凿一般冷酷。
陈式辉心里一惊,心中仅存的一点点侥幸此刻已经茫然无存,连忙向地上跪着的人看去。
那个跪着的人,军装上的肩章已经被扯去,军帽更是不知向。被军法执行部的人反剪着双手,脑袋低低地直杵到地上去,只能看到黑黑的后脑勺。
看到这一幕,连见惯了宦海沉浮的陈式辉也不禁唏嘘,这个人从前有多么的辉煌耀目,此刻就有多么的狼狈。虽然他极力地想要挣脱控制,奈何被两名军人控制着,动弹不得,只是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因为脸挨着地,也听不清。
这便是今天牵动军政府高层,使得一众大佬来此简陋仓库的罪魁祸首,华池防空司令郭云伟。
都是颖军子弟,虽然明知他罪责深重,陈式辉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悯。
谁能想到如今脸抵在泥里的人,一年之前还是颖军中公认的后起之秀,陈式辉至今还记得他被授少将军衔时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授衔之后的庆祝酒会上,连老帅也当众夸他未来可期,将来必定雏凤清于老凤声。
老帅一生戎马倥偬,坐镇江北,牵制江南诸雄,几可以与国府匹敌,得他一句夸奖,可比区区一个少将头衔更能光耀门楣。
郭云伟的风头一时无两,甚至盖过了同期授衔的几个中将。
而郭云伟脱口而出求救的,是他的父亲孙良栋,孙本人的脸色比他这位公子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狼狈如出一辙,在同僚面前威严尽失的羞耻和将要面临的丧子之痛在他脸上混杂交错。
若是大义灭亲还能保全脸面,若是……孙良栋内心在激烈地挣扎,一时难以取舍,散乱无焦的眼神将他内心的惶恐暴露无遗。
到底是父子连心,郭云伟明显地感受到了孙良栋的犹豫,他一边奋力地挣扎想要摆脱禁锢,一边连喊带叫:“父亲,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救我!”
孙良栋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他艰难地肃立在骆志城的面前,第一次不是以一个长辈的姿态和语气恳求道:“志伟他是有过错,但错不至死,希望副总司令能够网开一面,饶他这一回。”
对于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年轻长官,虽然如今已是手握七省行政大权的顶头上司,孙良栋往日的态度9还是不由自主端着长辈的架子,可是此刻却是恭敬忐忑,这样的转变让他脸上涨得一片通红。
骆志城却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反而是心情复杂地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郭云伟,都是兄弟,可是自己得让他去死,谁能知道他的挣扎?
只听他对孙良栋说:“方才军法部何总监已经将他的罪状说得明白,孙主任要是忘了上个月仁寿山防空洞坍塌造成一百多平民死亡的事,那你看看这四周……”说着向四下里一指。
陈式辉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郭云伟的身上,听骆志城这样一说,才注意到这间仓库的两旁,有无数的木箱堆得和小山一样,还有几只放在地上的箱子,显然刚刚被撬开,里面的东西和填充的稻草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轻薄的小纸盒,但到底是什么,看不清楚。
更远的地方是布袋和成捆成捆的东西,象棉花。
就听骆志城的声音,怒不可扼地说道:“那些从修建防空洞上克扣下来的钱变成了这些:盘尼西林!白糖!棉花!”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说来,却震人心魄,“……这盘尼西林的数量足以让整个华池的医院用上半年之久,难怪市面上盘尼西林的价格是过去的十倍。这还不算,还有……”
骆志城“唰”的伸手一指仓库尽头一个高大的帆布遮盖的货堆命令自己的侍卫:“去打开来,让大家看看,里面是什么!”
立刻便有侍卫揭开了帆布,那帆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被扬起来,引得众人一阵咳嗽。
箱子都很重,侍卫们不得不爬上货堆,两人协力,才从最上面费力地搬下一个木箱来。
卫队长梁卫平亲自拿了撬棍过去,马上木箱就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原来这箱子盖都是用了寸把长的铁钉钉得异常牢固,梁卫平使了些力气才撬开,随手扔了撬棍,翻开填充的稻草,露出里面一团一团圆球形黑色的胶状物。
陈式辉忍不住快步上前,待看清了这些胶状物是什么后,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再抬头看那如山一样的货堆,就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梁卫平索性一脚踢翻了箱子,那些黑色的东西滚了一地,独特的气味便四散开来。
原来方才进门时察觉到的那股懒洋洋又有些刺鼻的香味儿便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人群里有识货的,连连发出了倒吸冷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