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团咕噜噜滚到了骆志城脚边,他抬起脚踩住了它,脚底逐渐加力,将它碾作了齑粉。看着脚下那一滩形如粪土却价值千金的东西,骆志城心中悲凉无限,不禁奚落道:“他动用了军机从南边空运过来的。孙主任!你不防估算一下这么多的云土,价值多少大洋?”
孙良栋自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便已经完全没有了主张,目光慌乱地在骆志城,郭云伟和散乱的烟土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想理出个头绪来,但半天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眼前这个情况对他来说不啻于迎头一棒,他虽然听清了骆志城的话,但却知道这个问题若是照实回答便是自寻死路。
人群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烟土,没有人敢说话,华府严禁烟土,禁烟令下了一次又一次,社会上的烟馆已经绝迹,私贩烟土更是死罪,可是现在却有颖军高层军官参与贩卖烟土,这件事的性质说得再严重也不过份。
骆志城没有等来孙良栋的回答,便转问郭云伟:“那你说,你的这些烟土价值几何?”
郭云伟见事情败露,知道再多狡辩也是无用,索性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盯着孙良栋,就象不盯出个结果绝不罢休一样,却被身后的士兵将胳膊一扭,他大叫了一声,声音是压制不住的痛疼,脖子上青筋暴起,额头直抵到土里去,却始终死不开口。
孙良栋听到惨叫声,忍不住抖了一下。
“懦夫!”骆志城对郭云伟已经厌恶之极,他索性向人群里的某人扬了扬下巴:“何部长,那你来说,这些烟土值多少钱?”
那位突然被点到名的,是颖军后勤部长,此刻他顾不得细想为什么骆志城为什么在这么多人里独独会挑中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敢看孙良栋的脸色,只低着头心里飞速地估算了一下,犹豫道:“从箱子的数量上来看,大概是……二,二百,三百多万。”
“大声点儿说,多少?”骆志城猛然喝道。
“报告,三百多万!”何部长再不敢犹豫,脚跟一碰,肃立大声汇报。
这个数字再一次震惊了所有人的神经。
“三百多万!”骆志城痛心疾首:“我们的飞机,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买飞机的钱来得不易,有爱国人士捐的、有民众捐的,甚至连小学生都捐了自己的饭钱来买飞机!这样的信任我们,如今就被人用来做这样的事,真是骇人听闻!身为防空部长,囤积居奇、贩大烟!你们这些部长、主任、将军,还有我!我这个副总司令,一个个都是摆设吗?眼瞎心也瞎!?”
这话扇得众人的脸火辣辣地痛,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面对骆志城的怒火。
骆志城一步一步地走到郭云伟面前怒斥:“你还记得你是个军人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象个军人吗?真是威风扫地,你要钱,就别当兵,有你这样的军人,是整个颖军的耻辱。”
郭云伟回过神来,咬着牙说:“我,我罔顾军人荣誉,做了错事,还请骆长官原谅我这一次,我一定,一定……”
骆志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对这个人仅存的一点点感觉瞬间荡然无存,他没想到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郭云伟竟然还能开口替自己开脱,真是厚颜无耻。
骆志城冷哼了一声:“这样的贪生怕死,真是让人不齿,押下去!”他一声断喝。
“慢!副总司令三思。”孙良栋眼看骆志城“枪毙”两个字呼之欲出,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孙良栋此时已经面如死灰,他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还没有想到事态会严重到这一步,换作别人,单是防空洞坍塌一事,就已经够死十回的了。他这些天豁出去一张老脸,上天入地,人求遍了,话说尽了,就是为了保住儿子。
没想到事情现在又出现这样的惊变!虽然现在不是战时,但军人参与黑市生意不论何时乃是重罪,更不要说还有烟土。
孙良栋心里一时又惊又怒,又气又急,一股羞愤直冲上来,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再也顾不得其他,咬紧牙关,上前几步,一掌就抽到了郭云伟的脸上。
这一巴掌又响又脆,打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郭云伟直接被打懵了,跪在地上,愣愣地盯着孙良栋,喃喃地叫了一声:“父亲!”
孙良栋尤不解恨,揪住郭云伟的衣领,反手又是一掌,打得郭云伟脸直偏了过去。
这两掌使了全力,孙良栋直打得自己也喘息不止,郭云伟灰色的脸上立刻坟起红色掌印。
郭云伟终于被这两巴掌给打蒙了,涕泪滂沱:“我错了,父亲,我改!我改!救我!”
“你错了?你错迟了!”
“我知道错了,这回真的知道了!”
“你怎么敢的?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孙良栋的话从牙缝里一字一字迸出来,抬手欲待再打,陈式辉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口中劝道:“孙主任,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
孙良栋这才恨恨地住了手,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稍微平定了自己的情绪,他努力让自己被血冲得快要沸腾起来的脑子冷静了一下,转身对着骆志城说道:“若是别人,这些事情都可杀,但孙某还是想请副总司令法外开恩,饶他一条狗命。”
他这一句求情说出口,就见那些围观的将领也突然醒悟过来,纷纷求情。
“免了职吧。”
“饶他一命,交给孙主任严加管教,副总司令。”
“孙主任说得对,重罚他,下不为例。”
“实在不行,坐几年牢也可以,但杀就不必了吧。”
骆志城默默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听上去竟是为郭云伟求情的人多,要求严惩的竟是十中无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终至脸色铁青。
因为这些求情里的人,除了军部的,政府方面的人也不少,历来政府与军部之间矛盾重重,今天这样的事情上却罕见地统一了意见。骆志城重重冷笑一声,一个个的算盘倒是打得精,可是细算起来,哪个不是为私多,为公的竟是廖廖无几。
慢慢的,那些人便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接着说呀,怎么都不说了?”骆志城喝问道。
众僚属不吭声了。
“你们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都不要说了!省得日后还要听你们骂我独断。”骆志城沉着脸又逼了一句。
“骆长官,郭云伟确实罪不容诛,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还请骆长官再考虑一下。”人群中有位头发花白的军官说道。
骆志城嘴角一勾,眼睛扫视全场:“这样的将,自掘坟墓,你们谁敢用?”
这一下,问住了众人,生怕一言不慎,惹火上身?
却又有一人说道:“既然骆长官让说,那我老马就说两句。”
他声音洪亮,一开口,仓库里甚至能听到嗡嗡的回响声,众人定睛看时,却是公认脾气最爆的西北行政长官公署主任马继和。
众人瞩目里,就听马继和丝毫不惧,甚至是有些激动地说道:“骆长官说他该死,我们这些老兄弟也觉得他该死,如果他不是姓郭,那他他妈爱死不死。可是他偏偏姓郭,所以请副总司令再考虑考虑,给老郭家留个后吧。”
这才是今天这场冲突的关键,现在到场的官员,以高级军官为多,所以马继和一发声,很多人便纷纷点头响应。
但是司法院和监察院的人一直坚持要重判郭云伟,此刻见军官们和骆志城杠上了,便也有人不服气道:“王子犯法还与民同罪呢,现在好不容易推翻了旧清,新政府怎么还包庇起来了?”
“防空洞的事闹的那么大,报纸上天天口诛笔伐,要政府严惩首恶,这要不痛不痒的放了,我们还怎么取信于民?”
“今天能包庇一个郭云伟,焉知明天会不会再包庇马志伟、王志伟的?”
马继和在西北很有威势,在自己的辖区内向来都是说一不二,如今在华池竟有人敢对他出言讥讽,还是几个小小的司法部官员 ,这让他逐渐焦躁起来。他一时情急,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黑着脸大吼一声:“你们说的什么?这是我们军部的事,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来插嘴!”
没想到文官里偏有不买他账的,立刻便接口道:“既然是你们军部的事,你们自己要杀要放就完了,还叫我们司法院来做什么?”
“你……”学法律的嘴皮子都厉害,一句话就噎得马继和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