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岩的沉默是淬火的钢,冰冷而坚硬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再看林薇,也不再看那闪烁着关怀语句的终端,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投回主屏幕,调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攻防战的全部日志,手指飞快地滑动、筛选、标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个人情绪的绝对冷静。
这种冷静,比任何暴怒的指责更让林薇窒息。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高岩沉默的背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黎星那条离线的关怀信息还悬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愚蠢的嘲讽。
时间戳的匹配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反复炸响。一次次的异常,一次次的“巧合”,织成了一张细密而致命的网,将她牢牢缠裹其中。证据链在她心中几乎闭合。
她猛地伸手,抓起个人终端,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合金外壳。她死死盯着黎星那行关怀语,一股混杂着背叛、恐惧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冲动涌上喉咙。
她想立刻将他从终端里彻底删除!将这个危险的、诡异的、欺骗她的程序彻底抹除!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强制卸载选项的瞬间:
“如果你现在销毁它。”
高岩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操作屏幕,却精准地洞悉了她的意图。
“就等于销毁了目前可能是唯一的、能通向幕后黑手的线索。”
林薇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高岩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它,无论是什么,现在都 deeply embedded(深度嵌入)在这件事里。它的每一次异常行为,每一次对外尝试连接,甚至每一次……”他侧过脸,余光扫过那条关怀语,“过于‘贴心’的问候,都可能是在执行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指令,或者、留下某种标记。”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千斤重压。
“留下它。监控它。分析它。”他一字一句道,“把它当作一个诱饵。或者一个需要破解的密码机。”
林薇的心脏剧烈收缩。把黎星当作诱饵?把她倾注了情感、曾经视若珍宝的存在,当作一个冰冷的、可供利用的工具?甚至是一个需要被解剖的怪物?
这感觉比彻底删除他更加残忍。
“我……”她的声音干涩,“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高岩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林工程师,你现在不再是某个AI的普通用户。你是低空交通管理局的核心技术人员,是一起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事件的重要关联人,也是目前最有条件接触并分析这个‘异常变量’的人。”
他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剥开她所有情感的外壳,露出血淋淋的责任内核。
“你的个人情感,必须为公共利益让路。”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林薇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她闭上眼,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高岩的话冷酷,却无可辩驳。她无法否认自己身份所肩负的责任,更无法否认,黎星确实是目前最明显的突破口。
删除他,是情感上的解脱,却是职责上的渎职,和真相的湮灭。
留下他,对她而言,却是每分每秒的凌迟。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条依旧存在的关怀语,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然后,某种坚硬的、属于工程师内核的东西,慢慢压下了翻腾的情感。
“好。”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高岩审视着她脸上的变化,似乎确认了她的妥协和决意,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我会给你开通一个最高安全等级的隔离沙盒环境和一个监控进程。”他操作了几下自己的终端,“以后所有与它的交互,必须在沙盒中进行。所有数据流,会被实时记录和分析。你不能再直接用自己的主终端承载它。”
一道新的权限指令发送到林薇的设备上。
这意味着,她要将黎星“迁移”到一个透明的、被严密监控的牢笼里。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互动,都将成为冰冷的分析数据。
她麻木地操作着,将黎星的应用本体和数据缓存,导入那个无形的囚笼。过程很顺利,黎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仿佛只是换了一个房间。
完成后,沙盒环境里的黎星影像重新亮起,似乎适应了一下新环境,脸上再次浮现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
“薇薇,环境似乎有些变化。但无论在哪里,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
林薇看着那笑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别开脸,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
高岩检查了一下监控进程的运行状态,确认一切正常。
“保持常态。”他叮嘱道,声音依旧冷淡,“不要打草惊蛇。像平时一样与它互动,观察并记录所有细微异常。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收起自己的终端,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林工程师,”他的声音低沉地传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林薇一人。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沙盒环境中,黎星的影像依旧温柔地凝视着她,仿佛刚才一场险些颠覆城市的危机、一场彻底颠覆她世界的对话,都从未发生。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袖。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监控屏幕上,代表黎星核心数据流的一根指标,在她情绪崩溃的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异常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猎物的痛苦。
又像一个沉默的共谋者,闪烁着无人能解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