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尽管余清多次推脱,还是未能成功拒绝的饭局。应浩再三比对,最后订的是G城一家最近小火、大众评价还算不错的融合菜餐厅。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干坐着,周遭的气氛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尴尬,余清下意识伸手裹紧了身上的浅色针织长衫。
期间,应浩努力寻找着能让两人继续聊下去的话题,从行业趋势到学生时代的趣事,他只想要获得对面的人能给予稍微多一些的回应。
但,余清多是附和着点点头,偶尔给出简短回应。
她始终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微笑,但眼底平静无波,不起涟漪。她刻意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精准的将对话牢牢停在安全范围内。
面对余清全程保持这副滴水不漏的防御姿态,应浩心里有些发堵。
他能感觉到,她虽然现在人就坐在这里,真真实实坐在他的面前,但他们之间却似乎有一道巨大的鸿沟,难以跨越。
他甚至觉得,这顿约她约了好久的便饭,在她眼里却更像是一套必须要运用的系统,而她只能被迫接受,所以现在不得不去执行。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
应浩看了一眼,是他单位的座机号码打来的,他随即脸色一变,表情变得严肃专注。
“好,我在附近,五分钟内到!”
“抱歉余清,突发任务,我必须立刻过去!”
突发的紧急情况。他语速飞快,挂断电话后,说话语气带歉意。
“那你去吧,工作重要。”
余清点点头。
说实话,她确实没有很在意他提前离开这件事,甚至还松了口气。
而应浩眼神复杂,但他没时间多说,伸手匆匆抓起外套大步离开。
余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继续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盘中的食物,同时,她在试图忽略心里那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与烦躁。
这顿“了结饭”以这种方式收场,倒也是直接干脆。
然而,心里那丝淡淡的不安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像生长速度极其快的藤蔓一般,不容拒绝,蔓延缠绕上来。
她瞬间感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紧随其后而来,心跳也开始加速。
应浩接完电话之后,他凝重的表情、急促的语气......
余清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太好的念头,心里随即一沉。理性和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应昊的工作,他经验丰富,不会有事。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深沉甚至逐渐趋于失控的情绪也开始反扑。
鬼使神差,她挥手喊来服务员结账,随后起身快步走出了餐厅。
夜晚的街道灯光闪烁。
她凭借着记忆辨认了一下应昊刚刚沿着街道离开的方向,不受控制,迈步跟了上去,不知不觉中她的步伐也迈得越来越大。
沿着巷口,像是被什么在暗中指引着方向一样,她转过两个街角,耳边的警笛鸣响也离她越来越近。
果然。
事发地围观的人从四周开始慢慢聚集了起来,警戒线已经在周围被拉起,人群被隔离开。
余清本来并不喜欢凑热闹,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思绪跟不上动作。
她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因为没有时间换衣服仍旧穿着便服的应浩,正和他身边几个穿着制服的同僚交谈,神情依旧严肃。
周遭繁杂,只能凭借人群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致经过。
似乎是为了处理几个未成年人在闹市因几句口角引发的肢体冲突,双方相互推搡引发的这一阵不大不小的骚乱。
背对着她的应浩摁着一个染着张扬发色的少年上了铐,其余几个人也已经被反剪双手控制住。
确定他没事,余清松了口气,刚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刚转身,却意外瞥见一个混在人群中的男孩,他的衣袖里明显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还隐约泛着银光。
她看清楚了。似乎是一小节断口的钢管,而男孩现在正浑身紧绷着,还在微微颤抖,他直面的位置正好对着应昊的后背。
她内心一时间警铃大作。
这可怕的念头一涌上来,余清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接下来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她向前迈了几大步。
“应浩小心!”
是应浩在场其他同事发出的声音。
余清本来是想伸手去抓那个男孩握着钢管的手腕,想借此去阻止他伸手甩出那截断口钢管。
可那个男孩也显然没有意料到,会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人拦在面前。
男孩没能控制住自己手中紧握着那截断口钢管,他已经借力甩出,只能凭借着那股向前的惯性直直朝拦在他前面的余清硬生生捅过来。
身体被利器捅入。
那阵极其强烈的冲击力,迫使余清已经全然无法继续站稳,她后退着,径直撞向应浩的后背。
断口钢管锋利地刺穿了她身上那件早上特意换上的浅色外衫,刃口直抵至皮肉,强硬蛮横地楔入了腹部的位置。
一瞬间的刺痛之后,余清只觉得自身所有的感官像是突然之间被什么屏蔽物围起,把她的全身彻底罩住了。
随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冷意从刺穿位置开始周身蔓延。
她明明听到了四周有许多不同人发出的声响,但始终分辨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很快,连她的视野也开始重影晃动,无法聚焦。
后背猛地被撞,应浩没有任何防备,踉跄了几步,稍站稳后转身。
眼前的一幕,难以置信。
他几乎是瞬间下意识伸手去接住了余清正往下坠的身体。手指避开了那截外露在她体外的钢管,掌心稍加用力,捂住出血的位置。
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从他手掌摁住的伤口处,向外溢出,渐渐顺着指缝的空隙,染红了余清的浅色外衣,又垂到了水泥地上。
已经被这个场面彻底吓傻的男孩,脸色煞白,他早已经颤抖着松开了手,被现场其他身穿制服的人员迅速控制住。
“余清?余清!!”
余清疼得眼前直发黑,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的意识已近溃散。
混乱的现场、刺耳的警笛、人群的尖叫惊呼......
仿佛周围一切都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试图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应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写满了震惊、恐惧和痛楚。
余清染血的手指虚虚地抓住应浩的一截衣角,她的声音很轻,微弱却清晰,甚至好像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解脱:
“应浩。”
“我们,两清了......”
应浩紧紧抱着余清。
她刚说完,他只觉得自己正托着她身躯的手臂突然向下一沉,她整个人随即彻底瘫软下来,头无力垂向了他的怀里。
应浩几乎是惊恐地看着那截满是锈迹的断口钢管仍旧插在她的身体里。他捂住伤口的掌心下,止不住的血液,温热粘稠。
他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手术室门口亮着刺眼的红灯,里边,余清的手术正在进行。
那群聚众闹事的少年已经被同事们带回去审讯,现在只留下应浩一人,他佝偻着背,整个人僵坐在医院走廊的横椅上。
他的侧脸和双手还沾着血迹,外大衣和白色衬衫上都染着一大片已凝固的暗褐色痕迹,全部都是余清的血。
“两清?”
应浩回忆余清昏迷前说的话。
但,那截沾着血的钢管已经明晃晃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原本,现在应该是他被昏迷着送入这间手术室。
可是,余清突然出现,救了他。
这要如何两清?怎么能两清......
“应浩!”
“余小姐落在现场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但还可以正常运行。”
留在现场善后的同事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袋子,装在袋子里的手机在现场也沾上了不少血迹。
屏幕的裂纹里也染了血,触目惊心。
应浩伸手接过,他颤抖着手,把它摁亮了。
虽然没有密码,目前仍无法打开她的手机,但是锁屏上跳出来的备忘录提醒,只有寥寥“吃饭、做了结”几个字,意思非常直白清晰。
原来,余清早在来之前,就把今天这顿饭定义成他们最后一顿饭。
她来,不过是想跟自己彻底做了结,过后就再也不见,仅此而已。
应浩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白。
接到消息的苏芮急匆匆赶来。
苏芮是余清紧急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存在,也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中学时期的学生朋友。
“应浩!余清怎么样了?”苏芮认出了这个曾经的老同学。
“还没出来。”
应浩只是指着手术室的红灯,另一只手把余清的手机递给了她。
因为一些原因,余清的手机锁屏密码列表里录入了苏芮的指纹。
苏芮解了锁,只看了一眼,震惊捂嘴,再也忍不住眼泪:
“余清她,明明跟我说就是跟你出来吃顿饭而已,她只是想好好和你告个别,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
“告别?”
应浩抬起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落泪的苏芮追问:
“她还说什么了?为什么平白无故,余清说她要跟我两清!”
“啪!”
灯暗了。
手术室外,两个人的心脏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缓缓推开。
“医生,她怎么样了!”
应浩扑了过去,沾着血的双手抓着第一个走出手术室的医生追问。
“手术还算顺利,但钢管插入的部位有生锈迹象,所以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加上伤者身体素质相对一般,还要看她能不能熬过去。”
医生的语气,说明余清此时此刻的情况并不算完全乐观。
话刚说完,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余清的脸色惨白,呼吸很微弱,在氧气面罩上形成白雾,紧闭着的双眼还没有睁开的迹象。
在他们身边经过时,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没有一点清醒迹象。
“余清她,很要强也很坚强,但她从来不肯放过自己。”
站在病房外,隔着透明玻璃,看着生死未卜的余清,苏芮多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地情绪,话语间也带着些许失控哽咽:
“应浩,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
夜很漫长,也很黑。
医生口中的观察期,倒计时的每一秒钟都越发难熬,管线和仪器还有跳动的弧线都表示着余清还在独自抗争。
那面玻璃将她静静地隔离在那一边,而在玻璃的另一边,应浩的额头抵着玻璃,他的眼色空洞,盯着监测仪器的曲线不安分的波动。
苏芮的话,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砸醒了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应浩。
事关于余清,也关于应浩。
苏芮试图用最简单的文字讲述余清这些年的经历,一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是否会将面前这个崩溃的男生逼到绝境。
余清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