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这辈子,没对什么人主动过,唯独两次,全是对你。”
苏芮说的那两次,其实应浩都记得。
一次是在中学的时候。
那天好像正好是中秋。她大晚上突然给自己发了一条短讯,简短直白,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第一条短信刚发过来没有多久,甚至他还没反应过来要如何给予回复时,她就发了第二条短信。
第二条短信,她简短解释说,刚刚是因为在家庭聚会上跟长辈喝了点酒,有些上头了,让他不要在意第一条短信的内容。
他当时也刚结束聚餐,和家人正在赏月,自然也就以为余清的确是喝多了犯迷糊,所以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后来,两个人也就权当是无事发生,继续正常往来,期间没有谁再次提起过这件事。
第二次,应该是大四的时候了。
其实,余清这一次主动联系他的目的,应浩是有所察觉的。
大学的时候,因为两个人分别去了不同地区的学校,两人之间仅剩不多的互动,很长时间都仅限于好友圈的点赞评论。
而他突然再一次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快临近毕业的时候了。
这一次,彼此都已经变得生疏,两人简短询问了双方近况。
她话题一转,提起说想要请他吃饭,但因为当时正是在忙毕业论文的事儿,也就没有约成,最后她以对他的祝福,给这次对话结了尾。
那次之后,一直等到应浩毕业了一段时间,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时他发现余清已经彻底删除了他全部的联系方式。
应浩想起来当时自己都说了什么,是的,他全想起来了。
余清再次表达对他的谢意时,他说:
“小事儿,其他人挨欺负我也照样会站出来。当年那些兔崽子就是看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个两个都欺软怕硬的主儿。”
余清询问他的近况时,他说:
“挺好的,毕业季在忙一些有的没的。我跟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同校的,等哥们好消息!”
这一次,余清沉默了很久之后,提出请他吃饭。应浩倒也实诚,实话实说,因为论文的问题所以不太方便外出赴约。
......
那段时间的记忆闸门被打开,应浩全懂了。
原来,这就是余清的主动。
迟钝如他。
这么多年他只是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余清会选择突然之间就跟他划清了界限,彻底断了联系,甚至是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当时自己在重新与她相遇时,心里也只是想着老友重逢是件好事,而后两人恢复联系,他是一星半点都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过。
“她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之后,跟我说真好,应浩值得最好的人。”
“她说不能再打扰你了,所以选择切断了跟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说报答不了你伸手帮她那么多次,但希望你一直如愿如意。”
“余清很平静,连我说你几句不好,她都要阻止。”
“她说当年遇到的人,只有你把她当正常人。没有在意和相信那些满天飞的谎言假话,你说你信她,她说你是当年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希望你一辈子都幸福。”
苏芮哽咽着,说着说着,情绪一时间涌上来,她有些说不下去。
这些年,其实苏芮对应浩一直都是有怨的。
她几次提起以往发生的事情,无一例外都会被余清笑着阻拦她继续发着牢骚责怪应浩,打断她继续表达不满:
“苏芮,你别这样。”
“余清......”应浩是真的懂了。
原来这些年,自己忽略了那么多,也错过了那么多。
他的手无力地拍着那面透明玻璃,甚至连眼泪都在毫无意识地涌出,只剩苦笑: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两清吗?”
谁也发现不了,被隔在玻璃墙另一边的余清,脸上也滑过一滴泪。
中学时期,余清因为综合成绩优异被推上了班长的位置,老师们或多或少对她额外倾注的关注和偏爱,却成为了他人针对她的原由。
那群人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余清动手,却在背地里使尽了所有阴招。
轮到余清值日的时候,垃圾桶每次都会被人“无意”撞倒;
每个课间的走廊,那群人都在故意提高音量且肆无忌惮地造着以余清为主角的各种谣言,没有下限,毫无底线;
“清高”、“装货”等各种难听的代号都莫名安在她身上:
......
余清极少反抗。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开口试图反驳,可发现她的解释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还会被他们加以利用,成为下一把伤害她的利刃。
所以后来,她渐渐选择了彻底沉默。
她表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已经把那些人完全彻底隔出自己的世界。
只有在深夜的时候,她会躲在被窝里抱着双臂无声哭泣,她害怕这个样子被他人发现,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崩溃压抑到了最极致。
“需要我陪你吗?”
应浩总是会在她断断续续跟他说完当天发生的事情后,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她是否需要自己的陪伴。
其实,他们不同班,甚至连教室也不在同一个楼层。
应浩只能靠她自己实在是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会选择跟他倾诉的那些只言片语中,小心寻找一些能够安慰到她的话语。
余清想,他或许是出于同情心。所以当时,应浩总会在她向他寻求帮助的时候,第一时间给予她回应。
直到有一次,那些人散播的谣言内容,过分到已经开始牵扯上余清无辜的家人。这一次,余清彻底被激怒,她当众反抗了。
“为什么!”
余清猛地起身,双手狠狠拍着课桌,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愤恨地看着他们,对着那些人,大声质问:
“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说着谎,造着跟我完全无关的谣言,怎么?现在还要牵扯上我的家人吗!”
他们沉默了,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余清这次竟会如此激烈的反抗。
可是,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她朝着他们的方向掀翻了面前摆着的桌椅,当她的手指撞击木头的瞬间,从皮肤到骨骼传起了一阵麻意。
心跳速度已经彻底不受控制,太阳穴一直突突地跳着,她只觉得血液不断地直往头上冲,一阵又一阵耳鸣盖过了其他声音。
后来,年级主任和班主任的匆匆到来结束了这场闹剧。
闹剧相关的人全部被带到办公室。
余清全程沉默,被几个老师安抚着坐在一边,对面那几个人一直在试图狡辩些什么,最后被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训斥闭嘴。
她眼神空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明显开始肿胀,试着动了动,带来的却只有一种迟钝的麻木感,再过了一会,已经无法弯曲。
好像也就是从这次开始,余清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再后来去外地上大学。
有一次,余清站在楼道里打算出门倒垃圾,当时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大了,阳台的门没有关,忽来的一阵风,穿堂而过,沉重的铁门被甩上,夹住了她慌忙间想要去挡住门的大拇指。
手指迅速充血,指甲盖边缘外圈破皮涌出来血滴,落地随即晕开。
目睹了一整个事发过程的舍友,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她们手忙脚乱地拿出宿舍开学时备好的医药箱。
“没事,没什么感觉。”
余清看着快速肿胀流血的拇指,甚至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接过舍友递来的纸巾擦掉了血迹。
事实上,她没有强装坚强,余清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而关于夜盲这件事,余清也是后知后觉。
她其实记得在自己小时候,在夜里也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这也直接导致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因为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可以察觉到。
月光下,树影像张牙舞爪的怪物,草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躲藏着。那时,她总是怕自己看得太清楚,会一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后来,好像慢慢的,就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了。
路人的脸是看不清的,路灯会重叠晃影,背景会糊成一片。
不过,她其实接受得很快,既然再怎么努力看也看不清,分别不出前方是悬崖还是平路的话,那就不去看也不去管了。
再往后,黑暗和看不清像是能够极好地隔绝开她跟外界的所有联系,这甚至是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安全感。
至于失控的心跳频率,麻烦的是不定时不定点,会随机发生。
偶尔会是在深夜,当她艰难入睡之后,突然很沉重的一次跳动就会突然惊醒,打断她那质量本来就极差的睡眠。
偶尔是在公共场合,突然间那颗心脏会像是被谁狠狠紧抓了一下,窒息的感觉随即到来,然后她就会大庭广众的注视下,被迫大口喘气。
如果情况更加严重的时候,当短暂的午睡醒来,她会感觉到体内那颗心脏快速跳动到像是要挣脱胸腔一般,四肢也会变得麻且酸痛。
幸运的是,现在,她摸索出了一个缓解的方法。
先是在跑道上十圈、二十圈的匀速持续慢跑,然后在体力几近透支的时候,全力加速往前冲刺,用尽力气消耗所有体力。
这种主动把心脏的跳动速率提到极致,随即迎来的就是脑子变得空白,有时候把自己逼得太过火,喉咙还会泛起一阵血腥味。
每次“酷刑”结束之后,再绕着操场慢慢踱步几圈,就能感到心跳和呼吸一同放慢放缓,渐渐地趋于平和与规律。
看似很极端,但也很有效。
这种高频率、极端且激烈的消耗方式,换来体重秤上数字的新低。
开学初刚置换的合身衣服,现在正松松垮垮的搭在她身上。
假期回家,因为体重下降过于离谱,余清甚至差点被家人强行拖去做全身检查,她只推脱说,专业太难学习太累消耗太大。
余清知道,自己很难跟家里说清楚所有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父母都是勤劳的普通人,高考前的关心集中在吃饭、分数和学习。她沉默寡言、情绪极度不稳定、拒绝交流等等,全部被归因于压力大。
没有人会知道,她已经连续好多天通宵失眠,眼睁睁看着宿舍楼灯熄灭陷入黑暗,再看太阳渐渐升起,周围重新变得光亮。
黑夜里,她好多次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到失声痛哭,然后把自己掐到大口喘气,再逼着自己,试图慢慢恢复平静。
内在的世界已经崩塌,余清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麻木。
各种感觉都来得毫无预兆,半年的时间里她平白无故好几次肠胃炎,在路边吐得死去活来,明明以往从未曾这样。
再后来,开始心悸手抖,不用力呼吸就会感到窒息,频繁的崩溃一次又一次把她卷进深海漩涡里,濒临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