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是她唯一的光。
“余清,你看!”
“我考上北方的学校了!”
应浩随后发来的,是一张图片,点开是北方一所大学的合格证。
之前,余清跟应浩说过几回,她想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最好是北方。因为那里不会再有认识她的人,她就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当时,应浩难得的沉默了,他若有所思。
应浩本来是特长生,所以几乎那一整年他都在集训、跑校考。
两个人联系的次数已经不再如之前那样频繁,而这一次,在余清生日当天,应浩毫无预兆地发来了这张来自北方的合格证。
“我这份生日礼物是不是送到你心坎上了!”
简单的文字表达,并没有减少半分他的高兴和得意,与此同时,也轻轻敲开了余清紧闭的心门,她也很高兴。
当时,有那么一段时间,学校里关于他们俩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余清当然知道,这件事自然又是那群人搞的鬼。
因为只要被看见她跟谁走得近,他们就会把对方一起拉下水。
所以后来,余清都会刻意在学校跟应浩保持着安全距离。而全程被蒙在鼓里的应浩,好几次课间试图找她说话,都被拒绝。
事情缓和转点,是晚上应浩打来电话,催促余清上线看空间动态。
余清不解,但也照做。
点开一看,明晃晃的一行字,表意直接。
“余清是我应浩一辈子的朋友!”
所以,在余清疯狂被旁人针对、误解、造谣的那些年里,应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如此明显直白的立场坚定站在她身后的人。
“你说,毕业后我们会不会一直保持联络。”
“如果以后我们没考到一个地方,你被人欺负要跟我说啊余清。”
“余清,等到三十岁,如果我们都还单着,就一起凑合过吧。”
当时的应浩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发散的思维正东一块西一块拼凑着对自己未来的期盼,连带着把坐在身边的余清一同纳入了畅想。
“你考虑一下嘛!”
应浩显然对她没有明确表态的反应感到不满。
他抬起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看似在发呆的身边人。
其实余清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所以一时间也不敢有所回应。半晌后才缓慢开口,她的回应简短且坚定。
“好。”
......
高考放榜的日子到了。
余清因为考前很长一段的时间里,不断经历了数次情绪接连崩溃,最后,她的高考分数仅勉强上本科线。
志愿填报的时候,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进行商量或者讨论,她执意选择了外市一所距离偏远的大学。
应浩则旁敲侧击,从别人口中意外得知她高考失利的消息,思索再三,他还是不敢轻易打扰。
他最后放弃了那所北方的学校,选择了本省省会的一所大学。
后来大学那几年,余清走出的每一步都在自己设定范围内。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不论对方究竟是出于善意还是别有用心,统统被她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无一幸免。
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刻意疏离、精准规避、崩溃再清醒,循环规律,像是她每日必需的日常行程。
余清把自己像一棵多余的野草,从出生地整株无情地连根拔起,再若无其事地将它丢到自己那未知的未来,任凭其自生自灭。
幸运的是,在那个没有任何熟悉之处的地方,却意料之外给她提供了一片干净的土壤,这棵植物虽然缓慢愈合,却也在重新成长。
她就这么熬过了最难熬的时期。
过去无法痊愈,她只是尽可能去隔绝了所有有几率会发生的伤害,于此同时,也隔绝了那些或为真挚的温暖。
她活下来了,整个人以近乎真空的状态,维系着最低能耗的生机。
毕业后,余清再三辗转,去到省会G城工作。
恰巧不久之后,父母在老家购置了一处新房,当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回家的余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但她怎么都预料不到,应浩的父母就住在隔壁的小区,而且居然如此碰巧,她在门口的便利店里直面遇到正好回家办事的应浩。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不约而同都愣了一下,余清先别开了视线。
“好久不见。”
应浩还是认出了她。
“好巧。”
尴尬像一株会肆意生长的藤蔓,与此同时,余清感觉自己四肢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你换手机号码了吗?”
应浩不像是在询问,他递过已经解锁的手机,不容拒绝:
“留个联系方式吧。”
短暂的重逢,最后以交换彼此新的联系方式匆忙结尾。
不再留给应浩继续寒暄的时间,余清逃也似地转身离开了便利店,走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竟然慌张中连付完款的那袋商品都忘了拿。
余清不可否认,他是她的光。
甚至,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
交换联系方式后,相较起那些年两人之间总是有聊不完的各种话题,如今,应浩发来的信息并不算频繁。
起初只是一些简单的礼貌问候,彼此之间交谈的内容简短且客套,文字浮于表面,大家都没有想要越界的意思。
当余清紧张的神经稍微缓解时,应浩带有试探性的邀约出现了。
邀约从咖啡厅到寿司店再到公园,每一次都被余清以加班、有约、不方便等借口,一次又一次推脱。
她心里很清楚,一旦两人再次见面,很多以往发生的事情,都会不可避免地被再一次搬上台面。
这也就意味着,她这些年为自己筑造的安全屋,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开,她需要面对那些这么多年自己一直都不愿意去正面直视的事物。
即便她承认应浩是那些年,那道一直护着自己的光。
可是,她还是害怕。
那段过去,让她后来毫不犹豫将自己置身于黑暗的最深处,甚至她亲手给自己戴上了牢固的锁链自我囚禁,与外界分隔开。
她害怕回忆起被自己放在记忆封存的那一张张脸,害怕会在应浩眼里看到自己软弱无能的倒影,害怕他会露出怜悯同情的表情,更害怕自己像以前一样再一次对他产生依赖。
这或许会让她失去所有强装之下的坚强勇敢,她害怕自己变得像以前一样狼狈不堪。
可是......
“去吧,很多事情也应该有完整的结束和正式的告别。”
余清想。
应浩再三的坚持,最后,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复。
傍晚,雨刚停,街道上吹过的风还带有一丝微微凉意。清新之间,混杂着一些泥土和青草气息,偶尔的几声鸟叫也显得平和。
余清一向准时,而且,她一般习惯早到。
她并没有刻意打扮,只是在早上出门的时候,伸手略过以往几件经常穿的深色大衣,选择了前天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那件浅色针织衫。
应浩则到的要更早一些,他甚至是特意选择了店里靠里的角落位置。他知道,她一直喜欢安静的环境,嘈杂或许会给她带来不适。
看到余清出现在门口,他站起身来迎她。
“余清!”
看到她来,应浩脸上露出笑意,很真实。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余清有些紧绷的神情。伸手帮她拉开椅子,语气还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
“来的路上堵车吗?”
“还好。”
余清把背包取下挂在椅背上,回应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已经足够让应浩听得清楚。
服务员适时的出现,送上了菜单。
应浩接过菜单,调转了方向,轻轻放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菜偏清淡口,我记得你对海鲜过敏......”
“我都行,你决定就好。”
余清打断他的话,把菜单推回他面前。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好。”
应浩是这家店熟客,很快,点了几个不容易出错的菜品。
余清没有说话,默许了他的选择。
她端起茶水杯喝着,趁应浩正在跟服务员交谈的空隙,抬眼看他。
应浩似乎比中学时期还长高了些,当年每次两人在楼梯口闲聊时,他总会特意退到下一节台阶,避免余清需要一直仰头看他。
而刚他起身帮她拉椅子,明明未站直就已经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他侧身与服务员交流,此时,她能观察到他整个侧脸。
记忆里,应浩一直都长得挺白净清秀的,对人也客气,所以大家都对他评价不错。
现在,或许因为职业特殊性,他看起来体格健壮了些,肤色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看起来也不似从前那般柔和了。
“其实高考后,我问过几个以前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你的去向。后来再三打听,才知道你去了一所很远的学校。”
应浩的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也很犹豫,要不要问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过得好不好,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过得很好。”
余清回避他那满是关怀的眼神,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那现在呢?”
应浩有些迫切地继续追问,关于余清这些年的经历,他有很多疑问都想要知道:
“工作怎么样?能适应吗?你...还好吗?”
“还好。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
余清还是选择了模棱两可的万能回应,她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点可以给应浩刨根问底的机会。
余清不想提起这些年自己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记忆她统统都想封锁起来,就当作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完,她望向窗外,这天好像,又开始下起雨了。
“嗡——”
应浩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打破了这场僵局。
他猛地起身,椅子都被这略大的动作连带着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语速极快,三言两语简短说了情况,甚至还没来得及等余清有所反应,抓起外套便往门口走去。
余清本想独自吃完这顿饭,当她拿起勺子,看着这一桌几乎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她挥手喊来服务员结账,随后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