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七年,同学聚会的地点照例选在市中心的酒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晚燃烧的霓虹灯海,窗内则弥漫着陈年旧梦与崭新世故混合的喧嚣。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锃亮的餐具和精心打理的发丝上,空气里飘荡着名牌香水、年份红酒和烤肉的油腻气息。
周韵燃斜倚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如同往年一样,是这片喧嚣漩涡的中心。
深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他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笑,熟练地应付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暄、调侃和若有似无的试探。
酒杯在他指间轻晃,深红的液体沿着杯壁留下短暂的痕迹。有人拍着他的肩,大声说“周总又发财了”,他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眼神却像蒙了层薄雾,不着痕迹地扫过入口的方向,一次,又一次。
“哎,韵燃。”旁边一个喝得脸色发红的胖子挤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兴奋,“听说了没?这次,谢凡要来!”
“谢凡”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周韵燃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
他指间夹着的烟猛地一抖,一截滚烫的烟灰簌簌落下,无声地跌落在深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灰烬印记。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他下意识地蜷了下手指,喉结也跟着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沙哑,像被这嘈杂空气里的尘埃呛着了。
“谢凡啊!还能有谁?”赵印天没察觉他的异样,兀自感叹,声音却下意识地压低了些,仿佛提到这个名字本身,就勾起了某些不太光彩的回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年啊,一次面都没露过…啧啧,当年那个小胖妞…”
“张俊豪!”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蒋琬立刻皱眉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会不会说话?人家凡凡学习多好,性格多温柔,就你们几个无聊的男生整天拿人家开玩笑,幼稚死了!”
赵印天被怼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旁边几个当年也参与过起哄的男生也略显尴尬地别开视线,或低头喝酒,或装作没听见。
有人赶紧打圆场,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却暧昧地瞟向周韵燃,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哎哎,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嘛!倒是燃哥。”
那人用手肘撞了撞周韵燃,“你跟谢凡同桌那么久,人家转学后,你俩…私下联系过没?嗯?”
这话一出,几个男生都心照不宣地嘿嘿笑起来,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当年谢凡那点隐秘的、几乎写在脸上的心思,大家多少都看出来了点,只有周韵燃这个当事人,似乎懵懂不知,或者……视而不见。
周韵燃的脸色在那些促狭的目光和暧昧的暗示下,沉了沉。
他没理会那些打趣,视线死死钉在包厢那扇厚重的、嵌着磨砂玻璃的雕花门上。门把手转动了,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门,被缓缓推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明亮的顶灯,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包厢内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带着惊愕、好奇,还有难以置信的探究。
光影在她身上流淌、沉淀,终于清晰地显露出她的样子。
周韵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宽大校服、微微低着头、沉默得像背景板的模糊影子,被门口这道纤细得几乎有些单薄的身影彻底覆盖、击碎。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烟灰色连衣裙,像一片沉静的、初冬的暮霭,空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肩头。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异常清晰的下颌线和锁骨。脸上没有浓墨重彩,只有一抹极淡的唇色。
七年时光抽走的不仅仅是少女的丰腴,更像抽走了她身上一层温暖的保护壳,留下的是清冽锐利的骨骼线条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疲惫感的疏离。
她站在那里,瘦得让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女生们爆发的、更加热烈的声浪。
“凡凡——!!!”
“天啊!真是谢凡!我的天!!”
“凡凡!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太漂亮了!!”
“这气质!绝了!完全是女神啊!”
蒋琬和几个女生尖叫着,带着真切的、几乎要落泪的惊喜和,像归巢的鸟儿般扑向门口,瞬间将谢凡团团围住。
她们拥抱她,抚摸她瘦削的手臂和肩背,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关切:“瘦了太多了凡凡!不过真的,太好看了!你高三上学期转学走之后就没联系我们太不地道了!想死我们了!”
与女生们纯粹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才那几个起哄的男生。张俊豪等人脸上的尴尬更浓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带着一丝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局促。
谢凡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们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子,与记忆里那个被他们用“胖”、“笨拙”等词汇随意调侃过的女孩联系起来。
那点年少时无知的恶意,在此刻巨大的反差下,显得格外刺眼和难堪。
他们讪讪地站着,插不上话,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刚才的嬉笑仿佛被冻结在空气里。
周韵燃没有动。
他看着那片被热情和关切包围的中心。
隔着晃动的人影,他看到谢凡的脸在短暂地被淹没时,似乎努力牵动嘴角,回应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贴在冰面上,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那过分清瘦的轮廓,那空荡荡的裙摆,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周韵燃的心口。
不是惊艳,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尖锐的、猝不及防的震惊和随之涌上的、沉甸甸的心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会瘦成这样?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刺,扎得他五脏二腑都跟着难受起来。
他掐灭了早已燃尽的烟蒂,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拨开挡在身前还在试图缓解尴尬、转移话题的张俊豪,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分开喧闹的人潮,一步一步,沉重地朝那个被温暖包围却也显得格外孤独的核心走去。
包围圈再次为他裂开一道缝隙。
那些兴奋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奇的目光聚焦。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苍白,能看清她锁骨下方过于清晰的凹陷。
他站定,距离她,仅仅三步。
目光相触。
周韵燃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那些他惯用的、带着点调侃或熟稔的语调——在她抬眸望过来的瞬间,彻底冻结在舌尖,碎成了粉末。
她的眼睛依旧清澈,但此刻那清澈里沉淀了太多东西,疲惫、疏离,还有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壳。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旧识的熟稔,只有纯粹的、审视陌生人的距离感。
这目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所有因她消瘦而涌起的剧烈心疼和难受都冻结、淹没。
周围的世界模糊退后。
只剩下这三步的距离,和她那双清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以及她瘦削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干涩的□□,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过。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喉头像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
然后,是她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深秋无风的湖面,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残余的嗡嗡低语。
“好久不见,周韵燃。”
周韵燃。
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点紧张又羞涩的语气。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前缀后缀的“周韵燃”,带着冰锥般的精准和距离感。
这三个字像带着冰棱,砸进周韵燃的耳朵里。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她过分清瘦的脸颊和空荡的肩线,那心疼和难受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好久不见,谢凡。”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震惊于她的巨变,心疼于她的消瘦,难受于她的疏离,还有一丝迟到了七年的、迟来的……复杂情绪。
谢凡的目光,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深潭表面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随即,那点微澜便彻底隐没。她没有回应他话语里潜藏的汹涌暗流,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嗯。”
一个单音节词,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承托。
然后,她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平静地越过了他的肩头,走向了他身后那片依旧喧闹、依旧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人群。
包厢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沙发上,谢凡被蒋琬等几个当年关系较好的女生簇拥着。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刻意调暗了些,在她们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暂时隔绝了另一边的喧嚣。
蒋琬拉着谢凡的手,指尖能清晰感觉到那手腕的纤细和微凉,忍不住又心疼地捏了捏:“凡凡,你这七年到底去哪儿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们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她的语气带着真切的埋怨和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