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女生立刻接上,问出了盘旋在很多人心头、却因刚才的尴尬氛围没能直接问出口的问题:“对啊凡凡,当年高三开学没多久,你怎么就突然转学了?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老师也只说是家庭原因……到底怎么回事啊?联系也联系不到你,是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极快地扫过远处被几个男生围着喝酒的周韵燃,又迅速收回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跟谁有关?”
这个问题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水面,让这个小小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连远处喧闹的背景音都仿佛低了一些。几个女生都屏息看着谢凡,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谢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她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温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沿贴在淡色的唇边,却没有喝。几秒钟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围着她的一张张关切的脸,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浅的弧度,像是努力想表达轻松,却只透出更深的疲惫和疏离。
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在轻柔的背景音乐里几乎要被淹没,“就是家里……临时有些安排,比较急。”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需要换个环境。”
这个解释,官方、模糊、毫无细节,如同一堵光滑的墙,瞬间堵死了所有追问的路径。蒋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凡那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其他女生也识趣地不再追问,气氛重新被其他话题带动起来,聊起了工作、生活、近况。
谢凡安静地坐着,像一个配合的听众,偶尔在需要回应时轻轻点头,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交谈的中心,但瞳孔深处却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
周韵燃坐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的方向,指间捏着一杯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殆尽。
他看似在听旁边张俊豪唾沫横飞地讲着某个投资项目,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那个角落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当听到谢凡那句轻飘飘的“家里临时安排”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留下冰凉的湿痕。
那敷衍的借口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进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敏感的角落。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吧台光滑的台面和不远处晃动的人影,落在谢凡沉静的侧脸上。
灯光下,她瘦削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另一道视线——来自角落沙发另一端,一个穿着得体、气质相对沉稳的男人,张轩。
高中时张轩不算活跃分子,成绩中上,性格偏内向,似乎没参与过对谢凡的嘲笑。
此刻,他独自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长时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谢凡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专注,以及一种……周韵燃读不懂却让他莫名烦躁的探究。张轩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周韵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只是对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势表示不耐。
他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聚会的气氛在午夜时分滑向尾声。窗外已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疯狂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靠!这么大的雨!”
“叫车排队都排疯了!”
抱怨声起。
周韵燃神色平静地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他拨通一个号码,声音不高:“老陈,开那辆商务到正门,准备伞。多送几位同学。” 指令简洁明确。
很快,一辆低调奢华的大型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了酒店门口。司机老陈撑着大黑伞下车,恭敬拉开车门。雨水在门廊灯光下织成雨帘。
同学们互相招呼着,按顺路程度上车。
周韵燃站在门廊内,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随意整理了下袖口,目光沉稳地掠过上车的众人,偶尔颔首示意,像一个周到的主人。
谢凡站在门廊稍靠里的阴影处,静静看着外面的雨幕,单薄的身影在宽敞的门廊下显得格外孤清。
一直坐在角落、目光未曾离开过她的张轩,这时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眼神却透着急切:“谢凡,雨太大了,我送你吧?”他顿了顿,立刻补充道,带着明显的期待,“或者……方便的话,再重新加个微信?以后都在一个城市,老同学多联系。”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来。
周韵燃正从容地为一个女同学撑着伞送上车,闻言,他撑伞的手没有丝毫晃动,身形依旧挺拔沉稳,只是插在西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指节在阴影中无声地蜷紧。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没听见,继续绅士地护着那位女士上车,关好门,动作流畅自然。
谢凡看着张轩递过来的、亮着二维码屏幕的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沉默了一秒,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在张轩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在周韵燃看似专注送客的间隙,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声音依旧平淡。
她拿出手机,指尖轻点,同样亮起了二维码。
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张轩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忙扫码。
“滴”的一声轻响,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周韵燃恰好关上车门转身。
他深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谢凡低头操作手机通过验证的动作,又掠过张轩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殷勤。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安排感:“张轩,你们住城西?正好顺路先送你。”
张轩脸上的笑容一僵,对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凛,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应了声“好”,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舒适。老陈平稳驾驶,雨刮器规律摇摆。暖气很足。
一个接一个同学在自家小区门口下车。车厢内越来越安静,只剩下雨点疯狂敲打车顶和窗户的轰鸣。
最后,后座只剩下周韵燃和谢凡。
两人分别占据宽大后座的两端,中间隔着宽敞的中央扶手箱。沉默在奢华的车厢内弥漫、沉淀,比窗外的雨幕更加厚重粘稠。
周韵燃靠坐在真皮座椅里,姿态依旧沉稳放松,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皮革表面。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扭曲的霓虹光影上,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谢凡则安静地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同样望着窗外,侧脸苍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终于,在车子驶过一个漫长红灯路口,雨声成为唯一主宰时,周韵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流淌的水痕上,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听不出明显情绪的磁性,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为什么同意加他?”
谢凡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转头望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冰冷的审视。
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没什么原因,想加就加了”她的声音响起,清泠泠的,像冰凌落在玉盘上,清晰地穿透雨幕。
这几个字,像几根冰针,精准地刺向周韵燃。
他的身体纹丝未动,甚至连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敲击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那双一直凝视着窗外的深邃眼眸,骤然间变得更加幽暗、沉凝,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殆尽的海面。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谢凡脸上。
谢凡迎着他沉甸甸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她甚至极淡、极浅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冰冷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挑衅的嘲弄。
她微微歪了下头,用一种轻飘飘的、带着明显玩笑意味的语气,慢悠悠地问:
“怎么?”她晃了晃还拿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你也想加?”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讽刺。
是将他刚才冷静的质问,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自取其辱的把柄。她在告诉他,加不加微信,加谁,都与他周韵燃无关,他连过问的立场都没有。
周韵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长而缓慢。
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冰冷的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讥诮,胸膛深处那股混杂着被轻视的怒意、被刺伤的疼痛以及一种被时光嘲弄的不甘,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强大的自制力下疯狂冲撞。
他的指节在扶手下方的阴影里捏得发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在谢凡以为他会彻底无视她时——
他极其沉稳地、几乎是慢条斯理地探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动作流畅、从容,屏幕解锁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轮廓深邃、毫无波澜的侧脸,只有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泄露着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屏幕上精准而稳定地轻点几下,调出了微信扫一扫的界面。然后,他将手机屏幕稳稳地、不容置疑地递到谢凡面前。
屏幕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沉淀了岁月、却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扫。” 一个字,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低沉、平稳,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感。
谢凡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方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等待被识别的黑色方框,又抬眼看向周韵燃那双深不见底、平静表象之下的眼睛。
车厢内只剩下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冰凉的手机外壳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打乱了她预设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