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在雨夜中平稳地滑行,最终停在了谢凡租住的高档公寓楼下。
雨水依旧瓢泼,将车窗外的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谢谢。”谢凡的声音恢复了在包厢里的那种平静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看周韵燃,径直推开车门。司机老陈早已撑着一把大伞等在车外,为她挡住了冰冷的雨水。
周韵燃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公寓楼的玻璃门后,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和她最后一丝气息。
车内只剩下他,以及副驾驶上因为绕路而略显局促的张轩。
周韵燃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车窗外那扇亮起感应灯的玻璃门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谢凡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苍白失魂的脸。
电梯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回到那个装修简约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谢凡没有开大灯。
玄关感应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甩掉被雨水微微打湿的高跟鞋,赤着脚,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了浴室。
“啪嗒。”顶灯被按亮,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了冰冷的瓷砖空间。
巨大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烟灰色的裙子空荡荡地挂在过分瘦削的肩骨上,精心挽起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眼下的青黑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最刺眼的是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脆弱。
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再也无法压抑。
她猛地扑到马桶边,干呕了几声。
“呃…呕……”
剧烈的痉挛从胃部直冲而上,伴随着酸腐的气味。
刚才在聚会上,为了维持那份体面和平静,她强忍着不适吃下的几口食物,连同胃液,被粗暴地清空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和食道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这不是第一次。
从高中那个闷热的下午,听到背后男生们肆无忌惮的“小胖妞”、“坦克”的哄笑开始;从她偷偷喜欢同桌周韵燃开始;从她意识到自己臃肿的身体是原罪,是阻碍一切美好可能性的丑陋标签开始……节食就成了她对抗那个曾经被嘲笑的身体的唯一武器。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那个沉重的、被嘲笑被忽视的过去,才能配得上站在光鲜亮丽的场合,配得上……再次遇见他时,不再是那个被怜悯或无视的“小胖子”。
剧烈的呕吐终于停止。
谢凡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浴缸边缘。
额头上布满冷汗,几缕湿发粘在颊边。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的喉咙。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苍白得像鬼,眼眶通红,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狼狈的水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酒店门口、在车厢里维持的疏离和清冷?只剩下被彻底撕碎的狼狈和脆弱。
视线模糊地移开,落在被她随手扔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通讯录的界面。
新添加的联系人列表里,两个名字并排躺着:
目光死死地钉在“周韵燃”两个字上。浴室惨白的灯光下,那两个字仿佛在嘲笑她。
“呜……”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谢凡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将这失控的声音堵回去。
但汹涌的泪水却决堤般奔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她捂嘴的手背上,又沿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
谢凡,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这场同学会他可能会去!你明明知道再见到他,那些你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会重新撕裂,会痛不欲生!
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来?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扔回这个充满不堪回忆的漩涡中心?
为了那一点点可笑的不甘心吗?为了看看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胖同桌?
为了证明……证明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和嘲笑的“小胖子”了?
更可笑的是……为什么要同意加张轩的微信?
真的是因为“老同学常联系”吗?
镜子里那个狼狈哭泣的女人,无声地给出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答案:不是的。
是因为在那一刻,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挺拔沉稳的身影——周韵燃。
她看到他看似从容地为别人撑伞,看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细微的动作。
她心里那点卑微的、从未真正熄灭的、属于少女时代的火星,在那一刻可悲地复燃了。
她同意加张轩,潜意识里,是在试探。
像一个笨拙的孩子,用最幼稚的方式,试图去吸引那个最重要的人的注意。
她想看看,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像当年那些男生起哄时一样,哪怕只是投来一个带着点不耐或烦躁的眼神?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同?
结果呢?
他问了。用那种低沉、平静、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语调问:“为什么同意加他?”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只能用更锋利的冰冷和嘲讽来武装自己来筑起高墙。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那句带着刺的玩笑:“怎么,你也想加?”
她以为他会暴怒,会冷笑,会彻底无视。
可他,竟然真的拿出了手机,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语气说:“扫。”
她扫了。
他加了她的微信。
这本该是……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的场景吗?那个耀眼的、从不曾真正将她放入眼中的少年,主动向她靠近一步?
可为什么,当它真正发生时,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崩溃?
因为她看清了。
他加她与当年那个偷偷把纸条塞进他书里、卑微地喜欢着他的胖女孩,无关。
她精心维持的疏离面具,她拼命减肥换来的纤细身体,她同意加别人微信试图引起他注意的可笑举动……在他那沉稳平静、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像个蹩脚的小丑,在台上卖力表演,以为能赢得关注,却只暴露了自己从未愈合的伤口和从未放下的执念。
“呜……呜……”压抑的哭声在冰冷的浴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未停的雨声。谢凡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瘦弱的身体因哭泣而不断起伏。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也映着通讯录里那个刺目的名字——周韵燃。
她后悔了。
后悔踏进那个包厢。
后悔让自己再次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更后悔,用这种自轻自贱的方式,去试探那早已熄灭的、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余光。
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堆满书本、弥漫着汗水和青春期躁动、也充斥着她卑微暗恋和巨大耻辱的高中。
***
南河实验中学,南和市教育版图上最璀璨也最泾渭分明的明珠。
红墙尖顶的欧式建筑群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清晰地切割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侧是绿茵如毯、拥有独立咖啡厅和模拟联合国会议室的国际部;
另一侧,则是窗明几净、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油墨试卷气息的高考部,承载着无数家庭鲤鱼跃龙门的沉重希冀。
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学楼中庭巨大的公告栏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新贴出的月考成绩榜单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学生的目光。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书包的帆布味和新鲜打印纸张的油墨气息,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谢凡奋力挤在高考部榜单的最前方。
宽大的蓝白校服套在她身上,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微微踮着脚,目光焦急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间搜寻。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鼓噪着,每一次月考放榜对她而言都像一次审判——成绩,是她唯一能牢牢握在手里、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是她在这座光芒耀眼也残酷无比的象牙塔里,黯淡青春中唯一能发光的依凭。
她有些微胖,在那些纤细漂亮的女生面前总是下意识地含胸驼背,只有在成绩榜单前,她才敢挺直一点腰杆。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掠过熟悉的名字和分数。
当她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最顶端那一行时,紧抿的唇角才极其细微地松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谢凡(高一二班)总分:698
年级第一。
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之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还好。她暗暗对自己说,至少这个,她守住了。指尖因为用力抠着书包带子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伴随着一个格外响亮、带着点戏谑的男声:
“卧槽!周少!翻车了?罕见啊罕见!”
是周韵燃的死党陈磊,他正用胳膊肘用力地撞着身边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高考部这边拥挤的人群,“数学和物理双科居然不是第一?被谁干下去了?快看看!……我去!哪位神仙啊这是?”
这声音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谢凡刚刚构筑起的平静心防。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惊慌地循声望过去。
穿着校服的周韵燃,单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姿态是惯有的松弛。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榜单上自己依旧亮眼但并非榜首的名字脸上没什么波澜。
陈磊的咋呼声让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好奇,顺着陈磊手指的方向,目光投向了高考部榜单的最顶端。
阳光正好从公告栏侧面的玻璃窗斜射进来,金灿灿地落在他身上。
少年挺拔的身形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额前几缕不羁的黑发在光线下泛着微光,下颌线清晰流畅。
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带着点探究、一丝被挑战的新鲜兴味,还有他浑然天成的、居高临下般的审视感,精准地落在了谢凡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