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梧宫。
夜色沉沉,花梨木桌上,桃花映着灯火,给明瑶秀丽白皙的脸上打下一层柔美的光晕。
明瑶趴在桌边,拿着断成两截的玉箫,试图给它接回去。
但试了各种方法,玉箫还是明晃晃的两截。
之前她只是手指转动一下玉箫,那扶玉就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而她替嫁过来没几天,就直接给人家摔碎了!
不说扶玉怎样,就是扶渊,若是得知她摔断了他真正白月光的本命法器,结果可想而知。
碾成灰都是好的。
雪宝却不关心玉碎,迈着小短腿,在明瑶手边哒哒来哒哒去,小脸焦躁。
明瑶被它哒哒得头晕:“雪宝,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我头都晕了。”
雪宝一屁股坐下,小脸苦巴巴:“瑶瑶,我居然当着大魔头的面喊他大魔头,还说他可怕?!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大魔头肯定要把雪宝丢进忘川里喂小鬼!!”
明瑶彻底放弃了,放下玉碎,找盒子把箫装起来,收进乾坤袋。
若是师父未沉睡,肯定能帮她修好。
不管她闯下什么祸事,师父总能帮她兜底。
说不定大师兄有法子修复,但万一真修不好,只希望玉瑶仙子看在她替嫁的份上,不要同她计较。
明瑶将雪宝捏起来,放在手心:“那不如这样,明天我就把你和汤圆一起煮了吃了,省得便宜了别人。”
雪宝:……嘤。
雪宝是雪山雪灵芝,别看它小,但最是滋补,吃了可涨万年灵力。
雪宝一抱小胳膊,哼一声,奶声奶气道:“瑶瑶要吃雪宝,雪宝只好自己把自己煮了,让瑶瑶吃掉!”
明瑶笑嘻嘻戳它软乎乎的小身子:“不急,养肥再宰。”
雪宝翻了个小肚皮,在明瑶手心打了个滚。
*
扶渊亲自送明瑶回寂梧宫,不出一天,魔宫上下便都传遍了。
众魔修私下议论纷纷,仿佛个个都在现场,亲眼瞧见了一般。
“玉瑶仙子竟直接摔进了幽冥殿?”
“可不是,当时不止尊上在场,慕左使寂右使以及风雨雷火四长老都在场,玉瑶仙子就那般从殿外飞了进去,都不用走的,见到尊上,激动到五体投地,站都站不起来!”
“谁说玉瑶仙子心悦天界那废物战神?这不是见到尊上欢喜得紧吗?”
“尊上英明神武,三界第一,不管是品貌还是战力,都甩那废物战神几重天,是个人都知道该选谁!”
“那尊上呢?尊上见到玉瑶仙子,是不是也欢喜得紧?”
“这还用问!不愧是惦念了三百年的白月光,若非闲杂人等太多,尊上恨不得抱着仙子送回宫里呢!”
明瑶:“……”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你们魔族中人的造谣能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说得她都差点信了。
如此又过了四五天,明瑶不敢再主动去找那魔头,又安安稳稳躺了几天。
闲来无事,明瑶每日除了咸鱼躺,日常活动就是饭后散步消食。
有了前车之鉴,她不敢再擅自乱跑,每次都带上两个婢女。
俩婢女一名琥珀,一名辛夷。
明瑶超绝不经意的向两人打听:“你们尊上平时都是干什么?有什么喜好?平日有什么消遣?喜欢猫还是狗?喜欢什么食物,什么颜色,什么花?喜欢玉……”
顿了下,“我是说,魔尊大人这三百年来就喜欢过我一个人吗?他从来没喜欢过其他女孩子吗?也没交往过其他女孩子?没有任何恋爱经验?”
谁知琥珀辛夷胆小如鼠,比起雪宝来也不遑多让,哪敢妄议尊上之事?就是听到“尊上”二字,都瑟瑟发抖,一叠声儿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明瑶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魔界魔息浓郁,而灵气稀疏,明瑶发现,除了那池血莲,竟很难看到其他花草。
辛夷道:“仙子,魔界种花不易,以往都是抓仙族来充当肥料,才能成活。如今仙魔和亲,倒不好妄动干戈。”
明瑶想到每日送往寂梧宫的桃花,倒像是刚折下的花枝,奇怪:“那我房里的桃花又是哪来的?”
琥珀道:“魔界近百年来也只开了这一树桃花,都送来了寂梧宫,那桃花是……是……”
两人都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明瑶见两人吞吞吐吐,显然有所隐瞒,倒被勾起好奇心,眨眨眼:“那桃花是什么?”
琥珀和辛夷对视一眼,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回仙子,那桃花是宁欢殿下宫里的,宁欢殿下为庆贺尊上成婚大喜,便主动献上了这树桃花,命我们每日去栖月宫折了新鲜花枝,送来仙子的寂梧宫,增添点颜色。”
宁欢殿下?
明瑶回想听过的八卦和看过的话本子,那不就是——
明瑶:“你们尊上的青梅竹马?”
两名婢女再次诚惶诚恐跪下,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明瑶微笑:“可是,这不是三界皆知吗?^_^”
辛夷:“……”
琥珀:“……”
*
百无聊赖了几天,明瑶终于给自己找到了消遣。
——种花。
一百年才种出的一株桃花,明瑶可不想给人家折秃了,遂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魔界花草不易成活,皆因魔息太重,水土不宜,只要改善了这两点,就很容易将花草种活。
而这两点……又有何难呢?
明瑶乾坤袋里装了很多师父给她的天材地宝,其中一样名叫融雪草,可解百毒,化解魔气。
只要再辅以雪山的雪水浇灌,便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只是——
“只是,瑶瑶,你看,雪宝为了化水给你种花,都缩小两圈了,现在只有花生米大小啦!”
雪宝委屈巴巴。
“你再种,再种下去,雪宝就要比小蚂蚁还小了。”
明瑶轻轻戳戳它伞盖,骗死蘑菇不偿命:“没事,多吃点补补,两天就能养回来啦。”
雪宝哼一声,嘟着小胖脸。
辛夷和琥珀都笑看着雪宝:“小雪宝真是可爱,这么小一点,就能化出这么多雪水,真是厉害。”
雪宝一被夸,就飘飘然起来,还蹦到辛夷琥珀两人肩头,以示亲昵。
俩婢女越看雪宝越可爱,耐心的陪它玩耍一会儿。
半天过去,寂梧宫种满了各种花草,引来众魔修好奇张望,纷纷惊叹明瑶的种花技术。
晦暗阴冷的魔界,终于有了点温暖的亮色。
明瑶给每个前来的魔修,各分发一小盆花,见者有份,喜得众魔欢欣鼓舞,对明瑶千恩万谢,赞不绝口:
“仙子人美心善,活菩萨!”
“不愧是尊上惦念了三百年的白月光!”
“尊上英明神武,仙子人美心善,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明瑶:“……”
呵呵,你们尊上恐怕都要忘了她这么个“白月光”了。
最后,明瑶将自己最精心种出的一盆昙花,交到辛夷手上。
辛夷道:“这盆昙花种得真好,都说昙花一现,刹那芳华,是永恒之花,一生只开一次,有缘人才能得见。”
明瑶道:“这盆昙花,你送去幽冥殿,交给你们尊上。”
辛夷:“……”
啊?我?
辛夷顿觉自己抱了盆烫手山芋,实不敢去:“仙子,为何要送尊上昙花啊?”
明瑶微笑:“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
辛夷:“?”
明瑶使了个小把戏,这昙花只为有心人开。
只有扶渊对她动情,昙花才会绽开。
不过,这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
“回禀尊上,玉瑶仙子果真不同寻常,每日除了各宫探查,就是收买人心,短短几天,已在魔宫上下博得美名,人人对她赞不绝口。”
幽冥偏殿,寂玄恭谨垂首,向座上之人汇报这几日的观察结果。
扶渊情绪不明:“哦?”
寂玄身为魔界右使,向来不敢揣摩尊上的心思,据实禀告:“除此之外,玉瑶仙子还向人探听尊上之事。”
当下便将明瑶问辛夷琥珀却未能得到答案的七八个问题复述一遍。
复述到“恋爱经验”一节,已是胆颤心惊,如履薄冰。
扶渊坐姿随性,并未看寂玄,手里正拿着一尊巴掌大的雕像,右手拿着一把刻刀,耐心细致的给雕像雕刻出五官。
他睫羽浓长,视线只专注于手中的雕像,似乎对寂玄所汇报之事,毫无兴致。
复述完毕,待得片刻,寂玄见扶渊没有任何示意,方才继续汇报:“还有一事,玉瑶仙子得知每日送往寂梧宫的桃花,是出自云欢殿下宫中,为此吃醋不小,不仅拒收了桃花,还亲自种起了花,并用花收买人心。这盆寂梧宫让人送来的昙花,便是玉瑶仙子种出来的。她说……看到昙花,就像看到家乡一样,以慰思乡之苦。”
扶渊给雕像雕刻好了五官,吹掉上面的浮屑,举到眼前,观赏一番,语气漫不经心道:“还有?”
…还有?
寂玄绞尽脑汁回想,有无遗漏,想了半晌,总算又想起一事:“还有,玉瑶仙子那日不慎摔断的玉箫,修了半夜,也未能修好。”
寂玄心中惴惴,眼睛余光时不时瞥向尊上手中玉像。
那雕像完全出自尊上之手,巧夺天工,惟妙惟肖,本来只有轮廓时,就隐约能够看出所刻之人,此时雕刻出五官容貌,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正是那玉瑶仙子。
而且,还正是玉瑶仙子忘川河畔身穿嫁衣头戴凤冠的装扮。
如此繁复的手艺,雕刻得却栩栩如生,每一丝细节都堪称艺术杰作。
扶渊看着手中雕像,道:“寂玄。”
寂玄道:“属下在。”
扶渊辨不清喜怒:“你觉得这位‘玉瑶仙子’如何?”
寂玄:“……”
玉瑶仙子如何?尊上这是何意?
寂玄揣摩不透扶渊的心思,认真回想明瑶的种种表现,给出非常主观的客观评价:“玉瑶仙子为人亲和,开朗活泼,魔界众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说着,话音一顿。
那刚刚雕好堪称精湛的玉像,竟在尊上手中,化作了齑粉。
毫无征兆,没有来由,说毁就毁。
寂玄心头一凛。
尊上雕刻这玉像,可比抬手间碾灭上千天兵还要费心思得多,没有个三五天是完不成的。
可是,刚雕好,就……毁了?
扶渊挑了挑眉道:“你觉得,她‘活泼’?”
寂玄垂眉耷眼道:“是,玉瑶仙子甚是活泼,不过也很懒怠,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仙子那灵宠雪宝如出一辙,主仆俩都是又活泼又懒……”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寂玄立马跪下:“属下该死,请尊上恕罪!”
扶渊:“退下吧。”
寂玄跪在地上,一抱拳:“是,尊上,属下告退。”
寂玄告退后,偌大的幽冥偏殿,只余扶渊一人。
扶渊肤色冷白,面容俊美无匹,幽沉的目光落在桌上含苞待放的昙花之上,不知在想什么。
随之,他抬起手,看了看修长手指上沾染的粉灰,又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