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知道扶渊有洁癖,但是也万万没想到,竟严重到此等地步。
这在两人中间加道结界,倒好像她有菌一样。
明瑶:“……”
扶渊看明瑶耍够了把戏,难得有耐心的等着她开口,并不相催。
两人中间的结界也没去掉,堂而皇之的隔在中间。
扶渊久居上位,性情阴鸷偏激,又过分强大,对谁都是实力碾压,从不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也从不在意他人所思所想。
因此,他也并未觉得自己有多失礼。
好在明瑶内心足够强大,很快调整好心态。
算了,大魔头嘛,总有异于常人之处。
三界都无人能跟这魔头相处好,又何况是她?
明瑶当即也不假客套,怕到手的机会溜了,立马就问了第一个问题:“魔尊大人喜欢吃什么?”
扶渊:“没有。”
明瑶:“?”
这是什么答案?
难道到了扶渊这境界,平时都是从来不要吃饭的?
对,修仙界嘛,辟谷很正常。
明瑶又换了一个问题:“魔尊大人平时听什么曲看什么戏?”
扶渊:“不听,不看。”
明瑶:“喜欢猫还是狗?”
扶渊:“皆不喜。”
明瑶:“有什么消遣?”
扶渊:“没有。”
明瑶:“……喜欢什么人?”
扶渊:“没有。”
明瑶:“……”
没有?
她这三界传了三百年的白月光是假的吗?
哦,玉瑶仙子是仙,是神女,当然不算“人”。
扶渊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嗓音沉沉悦耳。
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
这回答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明瑶:“……”
好家伙。
堂堂魔尊大人,纡尊降贵跑到寂梧宫,亲自来让她问问题,结果她问了,他又一个答案都不给。
那干嘛还要让她问啊?啊?!
还是说,魔尊大人当真没有任何喜好,任何事物都入不得他的眼?
明瑶敢怒不敢言的瞪着眼睛,但又不敢瞪扶渊,只好低头瞪着石桌上路过的一只小蚂蚁。
扶渊见她不再问,只当揭过了问答环节。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把玩着精巧的玉盏,漫不经心道:“本座突然想起来,上仙上次摔进幽冥殿,摔断了一支玉箫。据本座所知,上仙的玉箫乃上古神兵,业火都焚烧不断,竟会轻轻一摔便断而为二,当真稀奇。”
明瑶:“……”
谁说不是呢,她也一直很奇怪。
扶渊语气始终听不出喜怒,续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玉碎断裂,有两种可能,一是,魔界魔息太重,连这上古的神兵也不堪忍受。二是,玉碎认主,倘若被主人遗弃或者转赠,落入他人之手,这玉箫宁可断折,也不为他人所用。”
顿了顿,幽冷的目光锁定明瑶的眼睛,“不知上仙是属于哪一种?”
“……”
明瑶心里一咯噔,心脏瞬间紧绷起来。
扶渊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是知道了她不是玉瑶仙子,只是一个替身?
照这么说,玉碎断裂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玉碎意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神兵颇有气节,只认一个主人,就是玉瑶仙子。
玉碎是玉瑶仙子身份的象征,只因她替嫁过来,玉瑶将它“转赠”给她,玉碎便自行断裂,绝不改投他人为主。
难怪她修了半夜都没修好,只因玉碎决意自戕。
明瑶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玉碎不适应魔界环境,魔界魔息太重,我都有点吃不消,何况是一支箫。它是上古神兵,我也是天生神女……咳,想来它并没有魔尊大人想象中那么厉害。”
说着,又以手掩面,面露痛惜:“就是好好的上古神兵就这么碎了,我实在心疼。”
表演成分居多,但明瑶也忍不住为这高风亮节的玉箫惋惜。
她这一番表演完,扶渊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没听见。
明瑶:“……”
尼玛。
空气瞬间陷入僵滞。
明瑶手揉着太阳穴,这一会真感觉头都疼了。
扶渊越是不说话,越是让人害怕,无法揣摩这魔头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扶渊知道她只是个替身,会不会当场把她碾成灰?
明瑶毫不怀疑,扶渊一只手就能捏死她。
一阵长久沉默。
久到明瑶头皮都开始发麻。
扶渊终于开口:“上仙言之有理。”
明瑶:“……”
这是打消疑虑了?
扶渊自然不好糊弄,但据她所知,玉瑶仙子就没和扶渊说过一句话,扶渊对玉瑶仙子的了解也约等于零。
这也是天界敢送她来替嫁的最大原因。
玉瑶仙子也不知道,扶渊为何会将她奉为白月光,还一奉就是三百年。
想来是三百年前,扶渊和扶玉的第一战。
那时魔界之主还是寒沧,扶渊还未将寒沧踢下去。
向来战功赫赫威震三界的天之骄子、仙界战神,被扶渊按在地上打,毫无还手之力。
当时若非玉瑶突然出现,挡在重伤不起的扶玉面前,天界战神恐怕就此陨落。
扶渊看到玉瑶,据说愣神许久,回过神后,收敛起周身气焰,问她叫什么名字。
玉瑶没理他。
从始至终,扶渊只单方面和玉瑶说过这么一句话,还被玉瑶直接无视。
这是玉瑶所知,两人唯一的交集。
明瑶敢在扶渊面前展露自身性格,就是因为,扶渊并不了解玉瑶是什么性情。
她有着和玉瑶一样的外貌,一般无二的仙骨,自然不会露馅。
是以,明瑶判定——
扶渊并未发现她是替身。
三界闻名杀人如麻的魔尊大人,若是得知她是替身,没理由还留她小命,分分钟将她挫骨扬灰。
只听扶渊突然岔开话题道:“上古神兵尚能断折,想来那一摔,上仙也必定重伤不轻。”
堂堂仙界第一神女,摔一跤已是荒唐,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摔就重伤不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是冒牌的吗?
这魔头还在试探她!
明瑶保持着得体微笑:“也没有,多谢魔尊大人关怀,虽然当时摔得很疼,但是我毕竟天生仙骨,并未受伤。”
她一身淡绿衣衫,明眸皓齿,面若春桃,表情格外鲜活灵动,像春天里的第一抹嫩芽。
扶渊看着她:“很疼?”
明瑶:“……”
明瑶:“……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很疼。”
这厮也忒难对付,这一通应付下来,明瑶笑得脸皮都快抽筋了。
扶渊不欲追问,看得出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然告罄。
他伸出手,掌中凭空出现一个长长的玉匣。
玉匣上刻着莲花浮雕,设计精巧,很是美观。
扶渊将玉匣放到她面前。
明瑶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顿了一秒,然后看着玉匣,愣道:“…这是什么?是送给我的吗?”
见扶渊没否认,明瑶跃跃欲试伸出手,打开玉匣。
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支玉箫。
和玉碎通体碧绿满身冰裂纹不同,这支玉箫晶莹剔透,透白中泼洒出一抹血红,像飘摇的红绸。
这玉箫一看就非凡品。
莫名收到礼物,明瑶惊大于喜,也开始惶恐:“这玉箫真好看,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多不好意思。我不能收。”
扶渊轻扯唇角,又是那副看人如草木的眼神。
“玉碎是在魔界损毁,红雪就当是作为上仙的赔礼。”
他语气稍顿,“也是上仙赠花的回礼。”
*
红雪。
雪中一点红。
“这名字和这玉箫倒是极配,凡间诗云:‘落照雪轻红’、‘绿云冉冉,红雪霏霏’。‘红雪’二字当真妙极美极。”
扶渊走后,寂梧宫瞬间轻松活络。
辛夷和琥珀大松口气,都笑看着明瑶道:“和仙子也极为相配。”
明瑶把玩着玉箫,左看右看,反复打量,又拿起玉匣子看了看。
箫是极好,连盒子都精致,只是她心头隐隐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辛夷琥珀却考虑不到那么多,笑道:“能和尊上赏花品茶,这还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看来尊上果真喜欢仙子,对待仙子格外耐心些。”
说完又笑容一敛,惴惴不安,不该妄议尊上之事。
明瑶:“……?”
有吗?哪里有?!
想到魔界中人捕风捉影的能力,明瑶便见怪不怪了。
扶渊能坐下来跟她谈话喝茶,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莫大殊荣。
实则不然。
赏花没有,品茶更没有,有的只是试探恐吓。
辛夷琥珀全程吓得两股战战,不敢近前,根本不明真相。
扶渊一走,雪宝终于敢冒出头。
它不关心什么玉箫,此时正一头扎进茶壶里,一门心思喝花茶。
扶渊喝一口就没再碰的清热降火茶,眼下已经快被雪宝喝光。
明瑶一转头,就见雪宝膨胀一圈,再一转头,小蘑菇又膨胀一圈。
明瑶:“……”
明瑶眼前一黑:“雪宝?”
雪宝吧唧吧唧还在吃,不为所动,沉迷吃花茶残渣,忘乎所以,根本没听见。
明瑶脸一沉,一字一顿:“雪!宝!”
雪宝:“?”
雪宝一听明瑶这语气,就知道自己要挨批,立马从茶壶里跳出来,放弃将茶叶残渣全扫进肚的打算。
它蹦到明瑶肩头,无比乖巧,豆豆眼扑闪扑闪:“瑶瑶,雪宝这捏!”
“……”
气笑了。
明瑶伸出一根皙白手指,帮雪宝将嘴角的一抹残渣抹去。
琥珀辛夷见雪宝如此贪吃,半点不挑食,都忍俊不禁。
*
不出意外,魔尊大驾光临寂梧宫,当天便传遍了整个魔界上下。
众魔修传得神乎其神,尊上如何如何钟情仙子,对仙子如何如何不同。纵观三界,只有仙子是尊上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仙子给尊上赠花,尊上给仙子赠箫,两人心灵相犀,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瑶已经对魔族中人的造谣能力免疫。
和亲以来,扶渊统共就踏足过两次寂梧宫,第一次甚至都没进殿,就被大肆造谣。
若哪天扶渊留宿,那还了得?
明瑶:“……”
她也是魔怔了,扶渊怎么可能留宿,要留早留了,不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明瑶:“…………”
好吧,还真有。
扶渊那跟她面对面说话,中间都要隔道结界的样子,怎么可能允许她碰他?
几百年不近女色,现如今惦记了三百年的白月光就在眼前,他竟然还能坐怀不乱,当真稀奇。
明瑶敢断定扶渊对自己并未动情,一是扶渊那视人如蝼蚁的态度,看她和看一件死物没区别。
二是雪山幽昙毫无动静。
雪山幽昙灌注了她的心头血,若是开花,她便会有所觉。
明瑶没有多想,每日依旧命辛夷琥珀送一罐雪水去幽冥殿。
这日,她喂完兔子,半躺在秋千上看新得的一个话本子。
琥珀辛夷急忙忙从殿外进来。
琥珀道:“仙子,栖月宫有人求见。”
明瑶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来栖月宫是哪个宫。
辛夷道:“仙子,栖月宫宁欢殿下派人前来,想请仙子赏月品茶。”
明瑶这才想起来,宁欢殿下不就是扶渊那厮的青梅竹马?
据说宁欢是先魔君寒沧的遗孤,魔族公主。
先魔君在位时,锋芒虽不及扶渊,但也是威名赫赫,令三界谈之色变的存在。
他唯一的遗孤,地位自是非同一般。
单是应付扶渊一人,已经够让人头大了,明瑶懒得再去应付别人。
想也不想道:“替我打发了吧,就说我刚和你们尊上赏过花品过茶,眼下乏得很,就不去了。”
琥珀辛夷面面相觑,似有些犯难。
辛夷道:“仙子,栖月宫已经不止一次来人,而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都给打发了。”
明瑶:“?”
琥珀:“是的,仙子,而且众魔修都在传,仙子拒收栖月宫桃花,是……是醋意大发,自己种花也是为了给栖月宫点颜色看看。
明瑶:“……”
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