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段小七,是南柯城内的一名小捉妖师。
我有一名随从,叫虫鸣,他比常人少一魂一魄。我师父说,再过10年,这小子就会彻底迷失神智,变成呆滞愚童。
“有什么法子吗?”我问师父,他向来喜欢危言耸听,又爱卖关子。
“有倒是有”,师父果然捋着胡子装腔作势起来,“不过,说与你听,也等于没说。”
我白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哎哎哎,怎么跑了?”
师父不爱养闲人,手上零星几个徒弟都被他撵了出去,自寻出路,现在,他孤家寡人一个,许是寂寞了。
见我要走,只能接着往下说。
“你听说过千魂山吗?”
我摇头。
“哎呦,这都没听说过,这几年怎么混的?”
废话,我忙着赚钱养家。
我又要走,师父拉住我坐下,终于跟我和盘托出。
传言南柯城往西,有一座千魂山。山顶陡崖处,长一种草,通体雪白,叫千魂草。千魂草无香无味,每隔十年开一次花。
据说花蕊入药,无魂无魄的人喝了它,就有机会生还。
师父说完,我很识相地没急着走,这听上去也太简单了。于是问道:“果真只要等十年就行?”
“十年不假,但还缺一味催熟的药。”
“催熟的药?”
“要把这药浇在千魂草上,才能真正催熟花朵,引花开。”
“什么药?”
“崇明的血。”
好吧,确实说了等于没说。
从我出世以来,南柯城内口耳相传的最厉害的大妖,就叫崇明。
传说他住在子梧山,还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捉妖师,上门惹他,岂不当场殒命?还不如和虫鸣苟且偷生个十年。
师父又说,只用取得崇明的一滴血,就能千魂花开。
我苦笑,大妖的血,哪能说取就取?
师父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说倒也未必,崇明爱赏雪,要是让这南柯城内下一场雪,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说来也怪,从我出世以来,这南柯城就没下过一滴雪。
有人说,这城是受了诅咒,无雪,即无大妖能转世投胎。
大妖要什么转世投胎?好好修炼,得道成仙不好?
师父摇摇头,未必未必。
我不懂。我只懂得今天又是白走一趟。
不如就和虫鸣苟且偷生个十年。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吧。
长安末年,时值乱世。
偏安一隅的南柯城,乃人妖同行、神鬼共存的荒野之域。
城内四面环水,从城市中央的王宫到四座城门,街市、巷道均呈环状。
远道而来的客人进了城,宛若踏进迷宫,极容易辨不清方向。
匆匆找路时,倘若面前撞来一只妖,人妖相觑,皆入迷途,倒也分不清孰强孰弱了。
城西外环边上,有条闲翰街。街内有个南门巷。巷内有个废弃的古庙。
庙内门庭凋敝,废弃已久。荒草丛中,矗立着两株高大的木荷树,树梢上正开着热热闹闹的白色小花。若有似无的香味在古庙中飘荡。
晨光熹微,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就在虫鸣把早饭端上桌时,庙门口来了两个身穿青衣粗布的仆从。
他俩轻悄悄地推门进来,疾步跑到段小七跟前,说他们府里这两天出了件怪事,请小七务必前去查看。
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些银两。
一见银两,小七立刻两眼发亮。饭也不吃了,穿了鞋就跟着这两名仆从赶往韩府。
虫鸣在身后叫唤,提醒她回来用晚膳,段小七匆匆答应就走了。
据说南柯城内有一位尚书大人,名叫韩琦。
传言这位韩大人,为人忠厚、老道,仕途上没什么野心。唯有一事抱憾,膝下无子。
到了六十岁,偶然得一女,喜不自胜,十分宠爱。
那韩小姐不仅得了府内上上下下的爱护,长得也貌若天仙。自小得到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长到十六岁时,前来向韩老尚书求婚约的人,已在大门外排起了长队。
这韩老尚书老来得女,极为宠溺,性格也近乎偏执起来。不管这大大小小的名人、雅士,只要是来提亲的,一概不见。
一日,府外来了一位年轻公子。
长得相貌堂堂,言行举止亦是不凡。
仆人偷偷给韩大人传信道,是方大人府里的小公子。
方大人,名叫方进。和韩大人同为朝中人。只是这方大人行事激进,为人粗莽,一向看不惯韩大人那套中庸学。两人同朝多年,从未交好过。
听到是方大人的幼子,韩大人更有理由不见。
这方小公子也很爽气。不见就不见,第二天再来。
一连求访了一个月,倒是方大人先急了。派人去韩府门外,要将方小公子强行绑回去。
方小公子手上有些招式,仆人又怕真伤着他,不敢硬上。一时间,在韩府门外,纠缠不清。
那韩大人是爱女之人,将心比心,自然是知道方大人的苦心。也着实不愿意看到小辈受伤。听闻打斗,速速出了书房,准备去门外亲自劝导。
不料,刚走到长廊,便听到一个年轻公子的声音。
“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何必牵扯到小辈?一代有一代的活法。”
这声音听起来稚嫩得很,可韩大人似乎动容了几分。
开了门,头一次邀前来求亲的人进了府。
一老一少,在厅堂内,谈得十分投机。
这方小公子恰巧金榜题名,得中榜眼,其文采、韬略,韩大人在言谈中亲自见识了,十分满意。
便偷偷吩咐女婢,带爱女来内室,让她亲自瞧瞧。
韩小姐坐在内室中,听了一阵,不免好奇,偷偷靠近门帘,躲在缝隙处,将方小公子瞧仔细了,心中十二分的满意。
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那方大人听闻自家小子和仆人在韩府门外私斗,韩大人不仅未怪罪,还亲自开门相迎,竟然把亲事也定下了。
由不得对这位同僚,刮目相看。
随即带上夫人和重礼,亲自登门,和亲家握手言和。
一时间,这桩亲事,便成了南柯城内街头巷尾传遍的佳话。
虫鸣对此类男婚女嫁之事一向很感兴趣,在外听闻,回到庙里便一定要跟小七详详细细感叹一番。
“听说韩小姐长得极美,方公子又文韬武略,实在是相配,这样的两个人终于在一起,真是舒心。”
虫鸣一面说着,一面蹲在草丛里,给刚刚发出嫩芽的栀子花浇水。
那时,小七也是躺在长廊里闭目养神着。听到虫鸣不住地感慨,也念叨了一句。
“可惜。”
“才子佳人,姑娘为何还可惜?”虫鸣疑惑道。
“美人难得,才貌兼备更难得,早早就要嫁做人妇,难道不可惜吗?”
虫鸣低着头嘟囔了一通,段小七一句都没听清,也就没放在心上。
想来这位曾让她可惜不已的美人,大概已嫁做人妇了吧,想到这里,小七便往身旁问道:“方才提到的,是何怪事?”
那两名穿着青衣粗布的老仆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家小姐回来了。”
小七回道:“是回娘家探亲吗?”
那老仆面上更愁苦了,摇头不语。
另外一位老仆压着嗓子,低声道:“一个月前,我家小姐,已经因病过世了…”
小七心下哑然。
这样的事,若是被街上无辜的人听到,必定会让人毛骨悚然,惶惶不安。
两位老仆谨慎地往旁边看了看,双双收了声。
过了半晌,其中一人抓着小七道:“求小七姑娘,救救我家老爷…”
小七安慰道:“既然来了,这是自然的。”
说着,找了一方角落,让其中一位和她身高相仿的老仆脱了衣服,自己换上。随后,便跟着另一位老仆,溜进了韩府。
府内鸦雀无声。
整个韩府犹如被沉沉阴霾困住了。
见到的男仆女婢,一个个惨白着脸,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动不敢动。瞧仔细了,才看出个个双唇都发着抖,光天化日下额上挂着层层冷汗。
小七随老仆躲到一处墙角,偷偷问道:“你家大人在哪?”
老仆冲东南面指道:“被关在书房里。”
“可有进餐?”
“三餐是可以送进去的,只是老爷也…”
“怎么?”
那老仆低着头,泪水滴在干树皮似的手背上,痛声道:“小姐回来那晚,夫人就昏死过去了…小姐不准我们出门,叫了两个小子把夫人埋在后院。那一晚后,老爷也病倒了,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
“小姐在哪?”
老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指了一处道:“在西厢房。白日的话,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到了晚上,就去池塘里…”
“池塘?”
“嗯。我看见过的。跳进池塘里…”
小七点了点头,道:“那你回原处去,我去西厢房看看。”
“姑娘请务必小心。”
小七柔声安慰道:“放心。”
等老仆走后,小七又贴着墙角往四周探查了一阵。飞身上了屋檐。
到了西厢房房顶处,便听到一阵娇吟声。
轻轻揭走一块瓦片,往里一瞧,床榻间两具身体交缠。隐约中,似乎是少女在上方,身下是一副清秀的男身,面目却用帕巾盖住了。
小七将瓦片放回原处,靠在屋檐上,边听里面的动静,边思索着。
到了晚上,就躲在池塘旁的草丛里等。
果然,天一黑,府上的灯都灭了。远处,一位身着白色衣裳的少女出现了。
“果然是貌若天仙。”看清了“韩小姐”的面容,小七不由感叹道。
但眼前这位“韩小姐”,走路的姿势非常诡异。
明明长着一张让人动容的脸庞,“走”起路来粗鲁极了,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这小姐分明不是走来,而是蹦过来的!
白日里眼皮底下都是人,或许还耐着性子装装淑女,如今,府里上下所有人都躲屋子去了,眼前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姐终于释放出了本性。
蹦到池塘边上,“韩小姐”突然停住。瞪着一双碧绿的眸子,往四处瞧了一番。
随后竟开始脱起衣服来。
一件一件,很快,一具异常匀称、美丽的少女身躯,暴露在月光下。
少女脱完衣裳后,仰头沐浴在月光中,神色满足极了。
随着“咚”地一声沉闷水声,这少女纵身一跃,跳进了池塘。
池塘水非常浅,泥泞比水更深。赤身裸体的少女在泥泞中翻来滚去,看上去十分惬意。
然而满身污泥的少女,张开红唇,正轻快地发生一声声“呱呱呱”的叫声。
这场景,月光下尤为诡异。
小七轻轻笑道:“原来是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