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这□□妖便从池塘里爬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泥垢,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见她又进了西厢房。
小七便交代老仆道:“府里我看着,你去外面捉几条蛇进来。”
等老仆顺利溜出去后,小七又在府内神不知鬼不觉查看了一通。
走到后院附近时,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唤声。
小七循着声音摸到后院的一棵大树下,树旁是墙角,墙角下摆放着几只大缸。理应是盛水用的。
小七伸出手指,往中间的缸面上敲了敲。
果然,里面发出了含糊的叫唤声,在回应她。
小七把厚重的木盖一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地冒出来。
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跟着迎面冲来。
小七忙丢了木盖,掩住口鼻,退了几步,远远瞧着水缸内的“东西”。
原来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颗脑袋。披头散发着,掩住了大半张脸。眼睛似乎被戳瞎了,舌头也被剪了去。
不仅如此,等小七往前再看,这位不明身份的人,连四肢也被完全砍掉了。
小七从胸口处掏出黑帕,遮住口鼻,往后扎紧。又掏出一双手套戴上。她往后看了看,在后院最靠里的厢房,找到一张废弃的床榻,又从别处找来被子、枕头,齐齐收拾好了。
便把那被砍掉四肢的人,从水缸里抱出,放在床榻上。
那人一直在床榻上发出近乎野兽的哀嚎声,仅留的躯体剧烈颤抖着。
小七从窗边翻出一只笔筒,又走到院子里徒手挖了些泥土填进筒内。
从身上摸出一根线香,点燃了,扎进笔筒里,轻轻放在床榻旁。
一阵清淡的檀香,徐徐填满厢房。
床榻那人,渐渐平息下来。
小七隔着薄被,在那人腹部上写了几个字。
好不容易沉默下来的人,含糊地发出一声,似乎辨出了她写的字。
小七在他腹部上又写了几个字,那人果然又发出声音回应了他。小七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薄被,又掖好被角,转身关了门,踏出后院。
那老仆经验丰富,办事十分爽利。正紧紧抓着黑袋子,缩在墙角阴暗处等她。
小七往他肩上一拍,用眼神示意。
两人一前一后,溜回后院。
小七低声说道:“先带你去见一人。”
老仆随她进了后院最里处的厢房。躺在床榻上的人,即便看不见也听不见,可仿佛有感应似的,再次发出野兽般的阵阵哀嚎声。
老仆停在原处,拽着沉甸甸的黑袋,有些犹疑地看着小七。
“没事,跟我来。”
说着,两人走到床榻旁,小七问道:“可认得他?”
那老仆听着满屋子的哀嚎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加之屋外还有一位死而复活的“小姐”。
这几日的惊惶与压力,被眼前床上这异常凄厉的叫声,全都一次勾出来了。
老仆双腿发软,瘫倒在地,眼睛迟迟不敢往床上看。
“老伯,他应该也是你们府中人。”小七劝道。
听了这话,老仆大着胆子,让床上瞟去。
这一瞟,吓得他挣扎着爬起身,又凑近看了看。
“认得他吗?”小七又问道。
老仆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是府中人?”
老仆满脸泪痕地摇了摇头。
他颤抖着手,缓缓揭开薄被,看到薄被下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一瞬间跪倒在地。
厢房内,除了床上的哀嚎声,还夹杂着一个苍老的恸哭声。
小七靠在墙角,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这厢房早早被她设下了隔音咒,若要愿意,她可以一直等到天黑。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那老仆停止了痛哭,哑着嗓子问道:“小七姑娘?”
“在。”
小七睁开双目,回道。
老仆艰难地起了身,颤颤巍巍说道:“他..他是方小公子。”
说完,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流下了两行热泪。
小七苦涩道:“嗯,猜到了。”
老仆痛苦地又蹲下身去。
突然,他又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禁闭的门窗,咬牙切齿道:
“我去杀了那妖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它千刀万剐,也要…”
说着,就要往门外奔去。
小七连忙阻止道:“老伯,别急。”
那老仆扑在小七身上,哭嚎道:“我好好的小姐,好好的公子,一个变成了怪物,一个…一个…”
他哭着,听着屋内那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哀嚎声,伤痛地再也说不下去。
小七握住地上蠕动的黑袋,交代道:
“照顾好方公子,我去收了那妖物!”
说完,关了门,走进黑夜中。
月色如雪。
赤身裸体的“韩小姐”又一头扎进池塘,在污泥中翻滚。
小七潜入草丛中,解开黑袋,几条挂着斑纹的黑蛇迅速爬出,爬进了池塘里。很快就在泥泞中消失不见。
小七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韩小姐”,等着那一刻。
果然,一声尖锐的“呱”叫声刺破整座府邸。
那个赤身裸体的少女似乎被什么东西追着,正在池塘泥泞中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行。
“呱呱呱!”
这呱叫声已没了前一夜的惬意、自在,而是一种求救的嘶吼声。
小七看见数条蠕动的物体正在泥泞中死死追着“韩小姐”,仿佛下一秒就能缠住。
“韩小姐”惊慌失措地从池塘中爬出来。
即便已爬进岸上的草丛里,那数条蠕动的物体仍未放过“她”。反而越追越快,越追越凶。
白色衣裳落在原处,它的“主人”已来不及看它一眼。
那“韩小姐”赤裸着身体,披散着头发,满身污泥地手脚并行爬上了一根柱子。
湿滑的污泥粘在柱身上,每往上爬几步,又会因为身体的重量滑下几分。而柱子下方,数条闪着斑纹的黑蛇,正急切地等着“她”。
诡异而凄厉的“呱”叫声在韩府不断地叫唤着。
但无一人敢出来看一眼。
赤身裸体的“韩小姐”交叠着手脚,死命抱着柱身。
滑下去落入黑蛇之口,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她”瞪着一双绿色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无论长廊、花苑、还是厅堂处,早已四下无人。白天被迫在四处站岗的人们,也许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可无论听到何种惨叫声,也是不敢出来的。
突然,“她”听到一声口哨声。
循着声音望去,如雪的月色下,草丛那头,恍惚走来一位黑衣少年。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空中画了一张符咒。
顷刻间,瘦削的背上出现了一张玄色刺青长弓。
那少年生着一双秀气的杏眼,嘴角带笑,雌雄莫辩。远远看着它惊恐的样子,似乎对看到这一幕非常满意。
“韩小姐”满腔愤怒地瞪着他,樱桃红唇间突然伸出一条黑污、细长的舌头,朝少年挑衅。
那少年穿过沾满夜露的青草地,缓缓朝庭院走来,仔细看,原来是位公子模样打扮的少女,月色下正朝她挑眉一笑,从箭囊中拔出一根黑箭,玄色长弓中轻轻一放。
整根长柱瞬间撕开一条巨大的裂缝,摇摇欲坠。
柱下的黑蛇纷纷逃散。
那“韩小姐”抱着即将倒下的长柱,又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呱”叫声。
小七痛快地拍了拍手,朝四下说了一声“出来吧”。
一时间,灯火通明。
长廊各处,举着火把的众仆,从黑暗中现身,纷纷涌到小七身边。
三位年轻力壮的男仆,抬着一张楠木案,案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韩府的主人——韩老尚书。
此刻,这位疲惫的老人看到最心爱的小女,正赤身裸体、满身污泥地伏在地上,心痛地当场要晕倒过去。
两位男仆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扶住。
小七从身上掏出一颗丸药,递给身旁的老仆,让他先让老人服下,稳住心脉。伏在地上的少女,见父亲伤痛到如此地步,脸上却不见一丝怜悯之色。
小七上前一步,问道:“你和韩小姐有何冤仇?”
那少女瞪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低沉、粗鄙的男声,道:“你是何人?”
小七笑道:“你只要记得,我是能降服你的人便好。”
那少女愤怒地等着他,目光几近疯狂。
小七捋了捋眉毛,笑道:“不服?说起来,我还挺想念方才那几位黑蛇大哥的,蠕动在地上的样子真是可爱啊…要不,我再邀请他们出来一下?”
听到这,那少女果然僵在原地,目光中满是恐惧。
小七柔声道:“直接捉了你也行。但我很想知道,那么美丽的小姐,你为何要害她如此?”
那少女低着头,继续发出低沉粗鄙的男声,道:“我没有要害她…”
众仆听到这话,纷纷激动起来,高声囔囔道:“这妖物,害死了我们小姐、夫人,还在这满口胡言,小七姑娘,杀了它!杀了它!”
小七一语不发,悠悠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
那少女听到叫嚷声,突然抬起头,面露凶光,嘶吼道:“我没有害她!我怎会害她?是小姐想要出去玩,我便用移形术帮了她…”
“你如何帮她的?”小七问道。
“这得从半年前说起…”
□□妖仍附在韩小姐身上,神色哀伤地说起了这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