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夜色真美啊。”
虫鸣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长廊沿晃着腿。
院内的秋海棠、野牡丹,在夜幕下绽开了新的花朵。
“姑娘醒了?”
“怎么不叫我?”
“庙里难得安静一回。”
“我平时很聒噪吗?”
虫鸣连忙摆手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平时总在外操劳,难得休息这么久,多睡会儿也无妨嘛。”
“哼,你就是嫌我话多了。”
小七光脚踩在长廊地板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又问道:“之前说的怪事,是怎么一回事?”
虫鸣指了指夜空,道:“姑娘,抬头看。”
小七盯着夜空,半晌不语。
“姑娘没发现什么异常吗?”虫鸣问道。
“有何异常?”
“今晚没有月亮啊。”
“虫鸣没看到月亮吗?”
“姑娘,这月亮都失踪半个月了。”
虫鸣叹了口气。
“半个月了?”小七饶有兴致地又抬头看了眼夜空,问道。
“嗯,城内都在传,这是凶兆,所以大家都在哄抢粮食。”
虫鸣盯着夜空,脸色有些愁容。
“我们还有粮食吗?”小七问道。
虫鸣神情又得意起来,说道:“当然有了。”
“这还差不多,饿肚子这么重要的事,可不能迟钝”,小七笑道,“城内可有什么传言?”
“说月亮失踪,和将军府里的那位陈副将有很大关系。”
“哦,那位射月人?”
虫鸣兴奋起来,说道:“就是他,那个‘呼’地一下把月亮射了个洞的大人!”
“虫鸣啊,天底下还有人比我更懂箭术吗?我都射不了月亮,你怎么会相信那样的传言呢。”
虫鸣笑着回道:“岂止箭术!论捉妖,姑娘也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不过那天晚上,陈副将射中了月亮确实是虫鸣亲眼所见嘛,而且不只我见到,城里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小七挑眉笑道,“反正呢,说他射中月亮的人是你们,现在说他把月亮藏起来的,也是你们。难道说,月亮真被他藏起来了不成?”
“我是不信的!”虫鸣气嘟嘟回道。
小七笑道:“那传言是怎么说的?”
“有人说,他家后院里有一口枯井,枯井外纹着龙身,月亮就藏在那里头。”
“哦。”
“姑娘,你说月亮去了哪里呢?”
小七低头喝了口茶,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清新幽香,思索了一会儿。
“姑娘,听说将军也知道了这个传言,要派人去陈副将家中搜查呢。”
“将军也当真了?”
“月亮失踪可是大事,将军怕是也惊慌着呢。”
“那倒是。”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虫鸣有些忧心忡忡。
“陈府有派人来庙里吗?”小七问道。
“还没。”
“那等着便是。”
小七胸有成竹地翘着腿,躺在原处,又闭目思索起什么来。
就在小七躺在古庙闭目沉思时,城内那位陈副将的宅院里,刚刚结束一场战斗。
数名仆从围着一名身穿黑色弓箭服的男子,正一齐收住呼吸,盯着一口枯井。
繁星照耀下,那口枯井外壁上,狰狞的龙纹,显得非常有气势。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领头的仆从艰难地问了一句。
“继续砸。”
话音刚落,数十枚沉甸甸的石块从枯井上方投掷。
井内随之迸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轰鸣过后,所有人齐刷刷往井内看。
一切如常。
数十米深的古井下,水面平静,不见一丝荡漾。水面下,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光华正耀,纹丝不动。
刚刚的轰鸣,仿佛是一场错觉。
仆从们脸色惨白起来。因为惊惧、疲累,汗如雨下。
万物有灵,何况是天上月,再如此不敬下去,不知会招致什么祸端?
方才发话的男子,也沉默了。
“去请小七姑娘过来一趟吧。”
“是。”
领头的仆从带了一名下手,迅速领命离开。
“你们也下去吧。”
“是。”
院内除了星光,只剩蝉鸣。
身穿黑色弓箭服的陈副将,神色悲戚起来。低头盯着枯井里的月亮,又仰头望了望头顶的夜空,楠楠道。
“是…是你在惩罚我吗?”
虫鸣靠在木桌上,睡得正香。
隐约间,庙门外似乎传来喊叫声。
“小七姑娘!小七姑娘在吗?”
虫鸣陡然起身,穿过青藤叶爬满的长长走廊,来到前院门口。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粗布蓝衫的侍从,满头大汗地朝他鞠了一躬。神色十分焦虑。
“先进来。”
虫鸣说道,领两人进了庭院。
“陈副将派你们过来的吗?”小七起身问道。
“是的,还请小七姑娘务必前往府中一趟。”
“二位带路。”
小七随两名侍从进了陈副将的宅邸。
宅院深处,恰好传来一声嘶吼。
“糟糕!是大人的声音!”
两位侍从迅速带小七穿过厅堂、走廊,飞奔至宅邸最僻静的内院。
“大人!”
领头的仆从奔至陈副将身旁,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沿着手臂淌至手腕。
走到近处,伤口愈发惨烈。身旁的侍从,倒吸了口气。
伤臂的主人反倒波澜不惊,朝侍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可曾看清?”
小七拿住陈副将的手臂,看了一圈伤口,问道。
陈副将摇了摇头。
“真的未看清么?”
小七盯着陈副将,又问了一遍。
陈副将还是摇了摇头。
小七往古井内瞟了一眼,向井边围了一圈的侍从们问道:“月亮在里面?”
众位侍从纷纷点头。
小七神色古怪起来,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围着龙纹古井缓缓踱了一圈,目光又悠悠回道陈副将身上。
问道:“陈大人可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未曾。”
“这几日府中可有什么怪事出现?”
陈副将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古井。
“除了这井,就没别的了?”
陈副将移开目光,不吭声了。
小七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袖,眼睛不知盯着何处。
突然,她感叹道:“贵府的兔子,可真肥啊。”
陈副将的神色陡然一变。
站在他身旁的侍从疑惑地看着小七,说道:“哪里来的兔子?”
另外一位侍从接着道:“小七姑娘,府中并未养过兔子啊。”
小七抬起一边衣袖,佯装仔细地瞧了一番,笑道:“哦,那是我眼拙,眼拙。”
站在古井旁的一名侍从,急得衣服都湿透了,见小七始终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指着古井忙问:“小七姑娘可有什么法子,把这,这月亮送走?”
小七皱了眉,极为愁苦道:“请佛容易,送佛难哟。”
“啊,连小七姑娘也没办法了吗?”
“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哇?”
这一下,在场的人更加心焦、害怕了。
又有一人小声哀叹道:“将军要派人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觉察到陈副将寒光扫来,那侍从连忙噤声。
小七笑道:“将军再急,也得天亮了再来。今晚,咱们先看一场好戏罢。”
说着,拍了拍衣袖,席地而坐。仰头对陈副将说道:
“陈大人,看样子要委屈你陪我看一晚星星啰。”
迷月篇02
小七在玉兰花树下席地而坐。
她闭着双眼,歪着头细细嗅了一阵淡淡的木兰花香味。
一把古琴,在她手中徐徐现出。
坐在他身旁的陈副将,身形一顿。
小七名号在外,南柯城内,哪怕老少妇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她那些捉妖事迹。
然而,此刻坐在小七面前的也是这城内响当当的人物。曾手握长箭,凌空一射,便把世人头顶上那轮银盘月射出了一个窟窿洞!
陈副将因此在这南柯城内得了个了不起的名号——射月英雄。对他心生敬仰的人,早排到了南柯城外。
可这会儿,当他与小七面对面席地而坐,眼见一把古琴凭空出现,内心震惊无以言表,神色也变得犹疑起来。
小七仍闭着眼,手指弹弄着这把破旧的古琴。粉紫色的木兰花瓣,随着铮铮琴音,羽毛般飘落下来。
当陈副将第三次盯着她、欲言又止时,小七扬了扬眉,伸指抚平琴弦。
笑道:“陈大人可有什么话要说?”,说着又撇头往四周瞧了瞧,继续笑着说道:“这里也没有别人了,不妨直言。”
陈副将锁着眉头,仍是一语不发。
他身形坚实、宽厚,屈腿坐着,也有岩上青松之态。一把长弓牢牢握在手中,手背上青筋毕现。
陈副将像一把绷紧的弓弦,仿佛稍有不慎,就要失去控制。
小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失落,说道:“陈大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这话,陈副将猛然抬起头,锐利地盯了小七一眼。
小七笑道:“陈大人知不知,神魔乃一线之隔,人妖也在一念之间。明天将军带人来府,看见这井中月亮,不知会作何感想…更不知这院墙外的人,又会编出什么传言来?”
说着,嘴角一弯,把古琴收进袖中。
她身上笼罩了一股木兰花的香味,这香味沁人心脾,许是在琴声中悠荡已久,竟仿佛有了些似雾似幻的形体。
幽香绵绵,余音袅袅。
夜风中,笑意盈盈的小七,仿佛一只趁着夜色出来晃悠的妖怪。
这番话,从她口中悠悠吐出,像是劝解,又像是威胁。
陈副将的额上,已现出层层冷汗。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望着夜空。
小七已是耐心消磨殆尽。
兀自往后一倚,靠在木兰树上,说道:“陈大人既然有苦难言,那就按我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