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只□□。
住在这池塘中已经很多年了。
看着这身边的府邸拆了又建,建了又拆,这些人就像走马观花般,对我无甚意义。
我只想待在这池塘里,待到死为止。
可有一日,池塘对面的窗边,出现了一位姑娘。
我不过是贪玩,第一次爬到池塘岸边,想试试从岸边跳进潭里的滋味。怎知,看见了她,就再也忘不了了。
这数百年的□□生,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
那日后,我便时时爬出池塘,伏在岸边的草丛里看她。
她生得如此美,家里人又疼爱她。可不知为何,她总是趴在窗边,神色忧愁。
我想不明白,这么好的姑娘,哪里还要忧愁什么?
有一日,我实在忍不住,变成一名童子,爬上了岸。
我偷偷躲在窗下,摘了好些花,送给她。
她惊喜极了,让我偷偷爬进了屋子。
她问我,你是新来的小童子么?
我只好说是。
她说别怕,她不会让人发现我的,以后可以经常去找她玩。
我要的便是这个,当然说好。
后来我经常化身童子去找她,她还是经常趴在床边,眼神忧虑地望着窗外。
于是我问她,小姐在发愁什么?
她先是羞涩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她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她问我,你去看过吗?
我说没有。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池塘里,只要能待在池塘里,便心满意足了。
我问她,为何不跟家里人说?
她垂下头,说没用的。
她只能一日三餐才能踏出这闺房,只有方小公子来了,才能去府里的花园转转。
方小公子我是知道的,那是小姐未来的夫婿。小姐很喜欢他,天天盼着他来。
可他似乎忙极了。总共才来过三次。
我说无妨,嫁过去了便能朝夕相处。
小姐低着头笑了笑。
只是…嫁过去了,就更没有机会去外边看看了。
我一时不忍,便说道,如果小姐真想去,我可以帮她。
小姐问,怎么帮?
我让她站在镜子前,对她施用移形术,小姐变成了一位潇洒的年轻公子。
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惊奇,摇着我的手说,我是天上派来的神仙。
那日,我们便偷偷溜出了韩府。
我带她吃了糖葫芦,猜了灯谜,放了风筝,还在河边看着她点了许愿灯。
那么美的夜色下,她温柔地对我笑了笑,说真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我问她,为何这么想?
她说,这一切太像一个梦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难过。
那夜我看着她睡下,在她窗边看了她很久。
很快她就要嫁做人妇,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将来还会成为某个人的母亲。但这一日的快乐,是我给她的。
即便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陪她出去快活、对她百呼百应的童子,其实是只□□。
我原以为,这将成为我和她之间一生的秘密。
没想到,一日她跟我说,她把这事偷偷告诉了方小公子。
我大惊,问为何?
她说,既要做夫妻,本该毫无隐瞒。
我忧虑不已,小姐心若稚子,天真烂漫。对我无意间做的那些举动,不仅不害怕,反而欣然接受。
可方小公子不一样。
小姐哀求道,希望我能在方小公子面前也施展一次移形术,说他也想看看。
我大概真是老糊涂了。
这种事,也竟然答应了她。
方小公子果然很快就来了。
小姐带着我去花园见他。
他俩特意支开其他人,方小公子笑盈盈地看着我说道,快点施展施展你那点小伎俩吧。
我便当着他的面,用移形术,把小姐变成了一位和他身高相仿的年轻公子。
方小公子突然惨白了脸,指着旁边一水缸问道,那个呢,你也能用妖术?
我笑着说,简单。
然后就把墙角那水缸变成了一个妖娆的美人,那美人栩栩如生,朝方小公子款款而来。
方小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当场逃出了韩府。
小姐哭得满眼通红。
很快,从方家传来的休书,到了韩府。
小姐痛晕过去。
无论我偷偷施展什么法术,她还是不肯醒来。
不久,她就过世了。
伏在地上的少女,说起这段故事,泪流不止。
“她”还带着韩小姐的身躯和面容,说着自己过世的话语,让人看着着实心惊。
那少女又说道:“我知是自己犯了糊涂,才害小姐丧了性命。可对方小公子,我实在无法原谅。所以小姐入棺那日,我就去捉了他来,砍断了他的四肢。”
听到这话,众仆皆倒吸了一口气。
少女又说道,“少女仙姿玉骨,我怎忍心让她孤零零躺在棺木中受尸虫啃食?所以才借尸还魂,想让她美丽的身躯,继续活着。”
“可是啊,可是…”
那少女伏在地上痛苦不已,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长鸣过后,那少女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小七脱了外衣,将少女赤裸的身躯遮住,往四周望了望,众仆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一步。
小七叹了口气,身后响起脚步声,来到她身旁的,还是那位老仆。
他看了小七一眼,隔着衣物,将韩小姐抱进了西厢房。
那西厢房的床榻上,竟还躺着一位元气早被吸干的年轻公子。
老仆沉沉叹了口气,沉稳地将韩小姐放在另一间厢房的床榻上。
小七缓声说道:“叫府中人准备棺木罢。”
那老仆用手背抹了把泪,低声道:“已经备好四副了…”
眼看韩府已无掌事者,唯有这老仆经验老道,且忠心仆仆。小七绕着院子又检查了一遍,临走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说只要贴在正门内侧,可阻挡妖物进门。
老仆又愁苦地落下热泪,脚步蹒跚地送小七到前院。正说着感激的话,突然,一众仆人围着一位年轻公子朝他们逼来。
“小七姑娘,他是夫人的外甥,林大学士的少爷,听说府中出事,刚从城外赶来…”
见众人一起围过来,老仆在小七跟前小声解释道。
小七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这一天折腾下来,她身上沾了不少污泥、血迹,还有层层辨认不清的脏垢,人到跟前,她也只顾搓着自己的一角衣物,神伤不已。
“听说是小七姑娘抓到了妖?”粗眉圆脸的林公子朝小七问道。
小七还是搓着衣服上的泥垢,看上去分不出一丝精力理会他。
这一晾,把林公子方才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给晾没了。他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小七,猛然朝身后啐了一口,再开口,声量便提高了七八分。
“还劳烦小七姑娘把妖交出来。”
“妖不在我这。”
小七终于放下衣角,施施然回道。
林公子朝众仆脸上扫了一圈,又盯了小七身旁的老仆一眼,苦笑道:“小七姑娘不要开玩笑,这妖物害了多少人命?就这么放了,你让我姨母、我妹妹如何瞑目?”
这话说完,簇拥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年长仆从,皆缓缓低下了头。想必那林夫人、林小姐生前常与人为善,对身边下人十分可亲,恩惠不薄。
如今看来,心善之人,未必有善终。
林公子说的是切齿之痛的事实,语气中也满是无奈。
“我再说一遍,你说的妖不在我这。”
小七仍是一副半点不通人情的样子,平静道。
林公子听到这,圆眼大睁,气笑道:“方才不是你让它现的形?难道之前他们看到那一幕是假的不成!”
小七冷冷道:“韩府请我过来,是来弄清楚韩小姐死而复生的事,如今你们都知道缘由了。现在你妹妹躺在厢房内尸骨未寒,你姨丈更是昏迷不醒,与其执着于妖物,不如快去请医师。”
“这是我府中家事,不必操心。我只要你把妖物交出来,今晚不交,谁能保证那妖物不会再来?把它给我,我保证另加重金酬谢!”
林公子说着,把手一挥,令众仆左右散开,将小七团团围住。
只是这些仆人们,心里仍对方才那幕心有余悸,亲眼看到小七方才捉妖的本事,虽听令围上来,身子却纷纷往后缩,半点不敢真的往小七跟前逼近。
小七两手背在身后,笑道:“做事情要有原则,收了多少钱,就办多少事。额外的,我不乐意做,也不稀罕你那重金。方才他们也看到了,妖我都不怕,你能拦得住我?”
这话说得也是事实。韩府上上下下,主仆加起来不说上百人,至少三十有余。饶是如此,这三十余人的性命全被那□□妖附体的小姐一人控在掌心,毫无回击之力。
如今面对比那妖物更有本事的小七,只怕更是以卵击石。
围观众人,各个心中有数。气势也一落再落,就差拱手迎送小七出府了。
那林公子却嘴硬得很,仍咬牙切齿道:“别仗着你有几分本事就为所欲为,如此凶残害人的妖物都放了,你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小七笑道:“这也是我的私事,倒不必林公子操心。”
说着朝众人扫了一圈,众仆立刻退散开去。
林公子沉着脸,站在原地,心知无法逞强,只能用言语刺激,可惜小七油盐不进,好赖不听,只能任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睁睁看小七用眼神退开众人,在他们众目睽睽中安然离开。
“姑娘,回来啦?”
段小七回到古庙时,虫鸣正仰面躺在地上睡大觉,听到脚步声,一滚身爬起来,揉着眼角嘟囔道。
自从他失了一魂一魄,就很容易疲困,现在这症状是越来越明显了。
可小七毫无办法。只得默不吭声地坐下来,盯着虫鸣,心里无限惆怅。
这情景像是把虫鸣吓着了,赶紧跑到她身旁去。
“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说着,虫鸣在她全身上下检查。
小七的衣服已经脏透了,身子往后退了退,虫鸣马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小七于是坐着不动了,任他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上次送你的那颗牙齿呢?”
见虫鸣满心都在紧张自己,小七心里软乎乎的,柔声问道。
“额…”,虫鸣手停在她身上,愣了一下,“好像…种在土里了。”
“啊?”
那牙齿是小七曾从一只琵琶精上敲下来的,说是能延年益寿,送给虫鸣,是希望他从随时带在身上。许是当时有事出门,她没来得及说清楚。
虫鸣解释道:“那天晚上坐在庭院里喝酒,姑娘把帕子放在桌上,说那颗牙齿一定有奇异之处。我玩笑说不如种在土里试试?如果这东西不一般,埋进土里也能冒出来的。姑娘拍手说好,酒都没喝完,就让我真的把牙齿种在院里了。喏,就在那棵栀子树旁边。”
好吧,是她自己喝醉了,任他瞎闹。
虫鸣朝院中荒草处一指,“喏,埋在那里了。”
“真埋土里啦?”小七又好笑又觉得他甚是可爱。
“真埋土里了。”虫鸣苦着脸答道,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
昏黄灯火下,他指着的那处,那一小块泥土确实比四周新鲜、湿润一些,是近期开垦过的痕迹。
“种了几天了?”小七含笑问道。
“三天。”虫鸣答道。
记得还挺清楚。罢了,他开心就好。
小七便跟他说道:“虫鸣,我饿了。”
虫鸣乖乖地去做晚膳。段小七躺在长廊上仰头就睡。
等她醒来时,虫鸣端着晚膳来到她身边。
“拿着。”‘
小七把今天赚到银两丢给他。
虫鸣认真地低头数了数,捡了几枚铜币扔回给她,“这个月给你买酒的钱。”
小七憋着嘴委屈地看着虫鸣,他一点儿也不理会,把钱装好了,说:“我明天去买些花草吧。”
“为何?”
“这院子不该整治一番了吗?”
他确实比小七会过日子。
隔天,虫鸣果然搬来了如小山高的花木草树,和填满半个厢房的美酒。
段小七闻着酒香,喜笑颜开,当即开了一壶,又醉至夜深。
一连半月,她都躺在酒香和花香中睡觉,未踏出古庙半步。
虫鸣乐得见她在家,但凡有外人前来求助,细问一番,并无大事,也就一一推拒了。
这些日子,他已把古庙里这座荒废的院子改造妥当。
院落里不仅有适时的秋海棠、野牡丹、五彩苏、合果芋,还有秋天才开的青菊、香桂,冬天开的落梅、山茶,春天开的粉樱、夭桃。
小七悠然自得,抱着酒壶,侧身躺在长廊处,看虫鸣把这些花树、花草填满院内各个角落。
有时,她恍然从他身上看到一道白影。似坐在桌案对面,和她饮着同一壶酒。
可每次睁开双眼,坐在对面的,便只是虫鸣。
一日,小七从醉酒中醒来,问他:“可有人找我?”
虫鸣回道:“有的。”
“都赶走了?”
“是的,姑娘。”
“真有你的。”
虫鸣便道:“姑娘是更喜欢在这古庙中待着,还是出去捉妖?”
“世间万物皆为幻象,你怎知我待在这庙中睡着,便真的只是待在庙中?”
虫鸣笑道:“那些玄乎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眼见为实。看到姑娘在这,姑娘便在这。”
“这几日,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虫鸣仰头看了眼天幕,道:“有一桩。但要到晚上,姑娘才能感觉到。”
“那我再睡一阵,天黑之时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