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青川河。河水缓缓流淌,映着天际将明未明的微光,沉默地穿过城市腹地。沿岸,是连绵成片的老城区,灰墙黛瓦,檐角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下略显圆润,却别有一番沉静的韵味。窄巷深处,已有零星灯火亮起,伴随着“滋啦”的油炸声和食物蒸腾的热气,豆浆、油条、小笼包的香气混杂着潮湿的河水气息,唤醒了沉睡的街巷。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句软糯的方言问候,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与不远处新城区的车水马龙仿佛是两个世界。
顾芽芽就是在这片慵懒的市井烟火气里,步履轻快却又目标明确地穿行。
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卡其色工装连体裤,脚上一双有些年头的帆布鞋,鞋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昨日勘察时留下的泥点。长发被她随意地挽成一个略显松垮的丸子头,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在颈边轻晃。肩上那个硕大的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卷尺、激光测距仪、各种型号的绘图笔、厚厚的速写本,以及一台用了好些年的单反相机。她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蓝牙耳机里传来施工队王师傅粗犷的嗓音。
“王师傅,对,就是我昨天用粉笔画圈的那个位置,便民取餐窗台的尺寸一定要精准,李阿姨家那老面馆的灶台离外墙只有四十公分,预留空间必须算准,不能影响她抻面甩锅……嗯嗯,效果图的细稿我下午改完就发您……”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避开巷子里早起遛鸟的大爷和提着菜篮子的阿婆。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两侧斑驳的墙面、各具特色的老旧店铺招牌、墙角郁郁葱葱的野草、甚至居民窗外晾晒的各式衣物。作为一位“城市微更新设计师”,她的工作就是专注于老城区街巷和旧商铺的轻量化改造。不搞大拆大建,而是用巧妙而克制的干预,优化功能,提升美感,最终目的是激活社区活力,牢牢留住这份弥足珍贵的市井烟火气。
眼前这段沿青川河蜿蜒三百米的老巷,正是她的新战场——市住建局刚刚牵头立项的“青川河老巷段沿岸综合提升项目”。她的任务是负责沿岸老巷的风貌改造,在尽可能不惊扰居民原有生活节奏的前提下,优化公共活动空间,提升整体环境品质,让这片老街区在现代城市的肌理中,既能焕发新颜,又能守住那份独特的旧魂。
挂了电话,顾芽芽长吁一口气,停在了河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槐树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枝干虬结,绿叶成荫,投下大片沁人心脾的凉意。树下,几位老人已经摆开了象棋战场,小桌板上楚河汉界分明,旁边放着泡满浓茶的保温杯和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悠扬的评弹。
看着这幅画面,顾芽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就是她热爱并致力于守护的东西。她迅速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背靠着老槐树粗糙而坚实的树干,飞快地勾勒起来——这里可以增设一组带靠背的舒适休闲椅,方便老人们下棋歇脚;那边那面空白的山墙,或许可以策划一个社区艺术项目,邀请附近的孩子们和老人一起,绘制一幅承载着“河边记忆”的主题墙绘……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构思世界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
与此同时,在青川河的同一段,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河水在渐亮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浑浊感,靠近岸边的水面上,零星漂浮着落叶和一些难以辨明的细小悬浮物。一个穿着专业深蓝色冲锋衣、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正蹲在石砌的河岸旁,神情极为专注地操作着手中一台看起来相当精密的仪器。
他是陆时衍,“河流生态修复工程师”。
与顾芽芽眼中看到的温馨烟火气不同,他透过清澈或浑浊的水面,看到的是水体透明度、pH值、溶解氧、氨氮含量、可能存在的富营养化风险、岸坡硬质化导致的水生生物栖息地丧失等一系列冰冷的生态问题。他负责本项目中的青川河老巷段河道生态修复工作,包括底泥清淤、筛选种植高效净化水质的水生植物、构建生态缓冲带等。他的世界,是由水质监测数据、微生物指标、土壤样本分析、植物生理特性、流体动力学模型构成的。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造型奇特的不锈钢水质采样仪缓缓沉入河中,仪器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他紧盯着连接仪器的手持终端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下意识地在防水记录本上写下:“采样点GQ-HC-007,时间7:18,水温17.8℃,pH值7.6,溶解氧5.2mg/L,偏低……”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冰冷的仪器,而是极易碎裂的珍宝。初升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略显薄削且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属于理工科专家的严谨、专注和……某种程度的疏离感。他的世界是高度量化和精确的,一切浪漫的想象与情怀化的表达,在他这里似乎都需要先经过严密数据和反复实验的审视与验证。
采样程序完成,他谨慎地将采集到的水样储存好,然后站起身,将采样仪暂时放在脚边一块较为平坦干燥的石块上,准备去取放在不远处工具箱里的另一件采样设备。
顾芽芽的草图已经有了初步构思,她需要更精确的河岸尺寸数据来支撑设计。她保持着蹲姿,一边用目光丈量着老槐树下的活动区域与河面形成的空间关系,一边下意识地往后挪动脚步,试图寻找一个更佳的全局视角。
“哎哟!”
脚后跟突然撞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呼一声,手中的速写本和铅笔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倒去。
预想中摔在冰冷坚硬石板上的疼痛并未如期传来。一只有力而稳健的手臂及时从侧后方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那手臂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力,瞬间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顾芽芽心脏怦怦直跳,惊魂未定地借力站稳,下意识地回头道谢:“谢谢啊!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后边……”
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深邃,沉静,像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明确地传递出一种不赞同的信号。
扶住她的,正是陆时衍。他刚刚离开片刻去取设备,回来就看到这个陌生的、看起来有些毛躁的女孩,差点一脚将他那台精密且价值不菲的水质采样仪踢进河里。
“小心点。”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也绝谈不上热情。他松开手,目光首先投向的是地上那只安然无恙的采样仪,确认它没有受到丝毫损伤后,才转而看向顾芽芽,以及她散落在地上的速写本和铅笔。
顾芽芽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仪器,立刻明白自己刚才差点闯了祸,脸上顿时有些发烧,再次诚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这个仪器,没碰坏吧?”她连忙弯腰,想去帮忙检查一下。
“没关系。”陆时衍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已然弯腰将采样仪捡起,熟练地进行了初步检查,语气依旧平淡,“仪器没事。不过这里是水文采样工作区,麻烦以后注意避让。”
他的措辞算是礼貌,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基于物品安全优先的疏离感,让顾芽芽刚刚升起的感激之情稍稍打了个折扣。她直起身,也捡起了自己的速写本,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实在抱歉,我是负责这段老巷风貌改造的设计师,顾芽芽。过来做现场测绘的。”她尝试用自我介绍来缓和一下略显僵硬的气氛。
“陆时衍。河道生态修复。”他言简意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项目职责,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顾芽芽手中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
页面上正是她刚刚勾勒的河岸改造草图雏形,特别标注了计划中的“居民纳凉区”和“便民观景台”意向,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可爱的笑脸符号。
陆时衍的眉头立刻蹙得更紧了些。他抬手指了指草图中所涉及的那段河岸墙面——那是老巷一侧年久失修的旧围墙,墙皮已有部分剥落,上面攀爬着一些天然的藤蔓植物。
“顾设计师,”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技术人士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你计划在这面墙体上进行改造施工?”
顾芽芽愣了一下,点头承认:“是的,初步想法是利用这面墙做一些社区记忆主题的彩绘,下面配合设置一些休憩设施,希望能让居民们更好地聚集、交流,享受河景。”
“考虑过相关的生态影响吗?”陆时衍几乎是立刻发问,语气平稳却犀利,“墙体改造,尤其是使用涂料进行彩绘,很可能引入新的化学物质。后期雨水冲刷,地表径流会直接携带这些物质汇入青川河,对水质造成潜在的污染风险。此外,增加硬质铺装和固定休憩设施,会进一步压缩岸坡的自然土壤面积,不利于雨水下渗和生态缓冲带的构建,同时也会干扰岸边原有的植被生长。”
他一口气陈述完毕,语句清晰,逻辑链条严密,每一个字都像一份微型的技术评估报告,砸得顾芽芽一时有些发懵。
这人……怎么回事?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质疑?还直接扣上一顶“破坏生态”的大帽子?
顾芽芽心里那点因为差点撞坏仪器而产生的愧疚感,瞬间被专业领域受到冒犯和质疑的不服气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职业化的微笑:“陆工程师,请您放心,我的改造方案一定会充分考虑到环保材料的使用,所有涂料都会选择水性环保型,并且会设计严格的防水层和导流槽处理,确保不会有任何有害物质渗入河水。优化居民活动空间,提升他们的生活品质,是本次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周边社区居民多次提出的强烈诉求。”
她特意强调了“社区居民的强烈诉求”,试图唤醒对方一点点对于“人”的关怀。
然而,陆时衍似乎完全屏蔽了“诉求”这个感性的词汇,只精准地抓住了“处理”两个字:“所谓的‘处理’,往往意味着额外的工程成本、复杂的维护需求,以及不可控的长期风险。生态修复的首要原则是最小干预和促进自然恢复。很多时候,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人为扰动。”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巷,眼神里却是一种纯粹观察者和评估者的冷静,仿佛那些温暖的烟火气、那些邻里间亲切的笑语,在他眼中都可以被量化为“人为扰动强度”的参数。
顾芽芽感觉自已一记重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跟这个人沟通,简直像是鸡同鸭讲!
“所以,按照陆工程师您的高见,为了您所谓的‘最小干预’和‘自然恢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居民们都离河边远一点,保持它原生态的……嗯,荒芜状态?”她忍不住,话语里带上了几分清晰的讽刺意味。
陆时衍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这种情绪化的表达,只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坦然回应:“从河流生态系统保护的角度来看,理论上,确实如此。人类的频繁密集活动本身,就是对自然生态环境最主要的压力源之一。”
顾芽芽:“……”
她彻底放弃了继续沟通的打算。这个人的脑子里,除了数据、指标和水质,大概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不懂人情,不食烟火,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态原教旨主义”理工男!
“好的,陆工程师的观点我充分了解了。我会在后续的方案设计中,‘酌情考虑’您提到的生态因素。”顾芽芽扯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职业假笑,刻意加重了“酌情考虑”四个字的读音,然后弯腰捡起自已的铅笔,“不打扰您继续进行重要的采样工作了。”
她收起速写本,转身,脚步略显急促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脑后的丸子头甩过一个利落却明显带着情绪的弧度。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拐角的地方,方才那场短暂的、不算愉快的交锋,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涟漪。他蹲下身,继续专注地检查设备、记录采样点的环境数据,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他收拾好所有设备,准备离开之前,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那面被顾芽芽计划绘上图案的旧墙。墙根处,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正顽强地从砖石缝隙中探出头来,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晨露,迎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微微摇曳,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儿株野草几秒钟,然后才背起沉重的设备包,转身离去。
河风轻柔地拂过,带来了老面馆愈发浓郁的食物香气和隐约可辨的婉转评弹声,也吹皱了青川河平静的水面,漾起细碎的粼光。城市的脉搏与河流的呼吸在此处紧密交织,而两位秉持着截然不同理念的修复师,他们之间的故事,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悄然拉开了序幕。
顾芽芽气鼓鼓地拐进巷子,熟门熟路地走向闺蜜林瓷开的那家名叫“拾光书屋”的独立书店。她现在急需一个充满书香和温情的地方平复一下心情,需要用“人间温暖”来洗洗耳朵和眼睛,好好驱散一下那个“冰山生态男”所带来的阵阵寒意。
而陆时衍则带着采集到的数个水样,回到了临时设在项目指挥部旁边的简易实验室。他将样品仔细编号、录入系统、放入低温保存箱,准备进行下一步的理化指标化验分析。电脑屏幕上,自动生成的初步数据曲线图和密密麻麻的待分析列表,才是他更熟悉、更能感到安心与投入的世界。
他们此刻都不知道,几天之后,由市住建局项目办公室组织的第一次正式项目对接会,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短兵相接”的开始。青川河的水,注定不会一直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