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苏叶柒的手悬在棋奁上方迟迟未动,她望着正在落子的萧衍,甚是不解,“何为黑鹰。”
“到你了。”萧衍的视线未曾离开弈枰,却是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忽而轻笑一声,“回去问苏尚书罢。”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苏叶柒眉尖皱了皱,捻起一枚莹润白子落下。
萧衍又落一子,抬眸看到苏叶柒明显不满的脸,勾唇一笑,“柒娘可要小心哦。”
这一笑,那双桃花形的眸子里驰魂宕魄。蓦地,苏叶柒耳尖开始滚汤。
一时畅神,只见萧衍修长的手指从枰上拈起数枚白玉棋子,哗啦一声落入棋罐。
“本王倒是高看柒娘了。”萧衍凝望着弈枰上那片空落,轻轻摇头。天光透过纱幔,在棋枰上投下薄薄日影。
空落落的星位被晒的发烫,苏叶柒的脸颊仿佛也烫起来。
“再来。”苏叶柒抬眼,清亮的眸光就落入萧衍眼底,似一汪清泉,既映着窗外的天光,又淬着不肯熄灭的星火。
萧衍凝视着星火下的坚韧,眉宇间露出几分兴致,广袖一展,做出“请”的手势。
苏叶柒素手执黑,略一思忖,黑子叩在右上星位,落子规矩得如同誊写宫规时一笔一划的宫体小楷。
萧衍支颐的手背经络微凸,那串黑白棋子串成的手持,顺着腕骨倏地滑入袖袍深处。
白子紧随其后,分毫不差地贴着她黑子的气口落下。
苏叶柒复又执黑而落。她执棋总是落在最稳妥处,三三守角,小目生根,步步皆是棋经明训,却无半点新意。
窗外蝉鸣忽高忽低,为静寂的空气增添些许躁意。棋盘上黑白分明,却又死气沉沉。
“柒娘这是来背棋谱呢。”声音里的讽刺意味全不遮掩。
终于,萧衍眼底浮起一丝倦意,棋枰上黑白交错,却如朝堂奏对般刻板无趣。
墨玉黑子又落在个四平八稳的位置,萧衍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终是意兴阑珊。
“还有话说?”萧衍突然指尖一弹,白子偏离常轨,斜刺里杀入中腹。棋子“当”一声脆响,惊得冰鉴外壁的水珠簌簌滚落。
苏叶柒眉尖微蹙,眸光钉在那枚刺目的白子上,“都说谢少卿断案如神,既如此,那个投案的宫女?”
萧衍脸上的不耐之色愈发明显,“谢晗之尚未结案。”
苏叶柒眸光一凝,那枚孤军深入的白子,在规整的棋局中撕开一道突兀的缺口。
她道:“殿下所谋,臣女自会奉上。”
萧衍轻声的笑:“柒娘是聪明人。”
苏叶柒抿唇不语,书房内一时静极,透窗的烈日将棋盘烤得发烫。只这一句,聪明人就该心领神会。
莹白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棋子良久,迟迟未落。
半晌,被捻在指尖那枚墨玉棋子终于落下。
而萧衍,懒散垂落的羽睫忽地掀起,漫不经心的眸光在看清落子位置时骤然锐利,他凝目锁在纵横交错处,那里,黑子如惊鸿掠水般点入白阵关窍之处。
许是他羽睫若鸦遮尽眸底光景,又许是苏叶柒初尝博弈之畅未曾分神,她没有看到那双覆着霜雪的桃花眸里,是怎样的晦暗翻涌,久久不定。
静寂的书房内,唯余棋子落枰的“嗒嗒”声。
云卷云舒,原本灼目的日光渐渐化作琥珀色柔光,穿过窗棂的斑影也由锐利转为朦胧。
棋盘上的光不知不觉间已换了方向,冰鉴中的凝露沿着瑞兽纹饰缓缓滑落,在地板上画出蜿蜒的水痕。
檐角红铜风铎在晚风中轻晃,却不曾惊扰到凝神对弈的两人。
弈枰上,原本中规中矩的棋势,从中局白子开始,棋风陡变。
萧衍指间白子忽而走势诡谲,弃了先前四平八稳的棋路,转而剑走偏锋,在边角处布下连环杀机。
苏叶柒所执黑子亦舍了棋经要义,路风怪诞。
黑白二色在檀木枰上厮杀纠缠,白棋似流云无定,黑子如惊雷乍现。原本规整的星位布局,此刻恍若战场上金戈铁马。
天光尽退,夜幕徐展。
瑞兽香炉里沉檀香燃尽,留一捧白灰。
有女婢执灯入室,步履轻若无声,引亮书房内灯盏烁烁,又无声而退。
忽闻一声轻叹,似柳絮拂水,那嗓音里揉着三分未尽之意:“臣女认输。”
苏叶柒余光瞥见窗外墨色沉沉,这才意识到时间流逝之快,遂起身双手交叠平举至眉,行了个干净利落的揖礼:“夜色已深,臣女请退。”
萧衍面上肃穆之色如潮水褪去,眼尾一挑,倏地绽出寥寥慵懒笑意,“柒娘可要早去早回。”
苏叶柒身形微滞,抬眸间瓷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
“莫要让本王久等。”
倏然明悟他意为何指,苏叶柒沉下眸子,“殿下既不想与苏家相交,待臣女携密录来时,便是与殿下两清之日。”话落,转身没入廊外夜色。
直到踏出青梧宫那道汉白玉门槛,苏叶柒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指尖触及的胸腔里,心脏正不寻常地剧烈搏动,震得掌心微微发麻。
而青梧宫书房内,萧衍独对胜负已分的棋局。烛火将他眉宇间的锋芒勾勒得愈发凌厉,这是苏叶柒从未得见的锐色。
“秦兆。”指骨扣在黑子败局处。
少年破窗而入,单膝触地。
“去查,”萧衍将败亡的黑子掷入瓷瓮,“苏家这些年的授棋先生。”
*
月清如练。
自花庭穿行而出,踏过碎石小径,掖庭的侧门便隐在少无人往处。
从这条路回掖庭,比寻常宫道近上许多,但因是独自摸索出来的曲径,也就无宫灯可借。
只凭一捧清辉引路,四下寂然,唯闻履底碎响,惊起三两流萤。
素青裙裾扫过卵石小径,苏叶柒步履轻盈却沉稳,一路走到掖庭侧门,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也跟随而至。
借着推门的动作,她侧身迅速拔下一支发簪攥在手中。
随夜风涤荡的披帛忽地一紧,被人扯住!
苏叶柒迅速回身,手中发簪狠狠刺出去。
“啊!苏女史,是我!”
本就是毫无章法的一刺,发簪虽锋利,却只划破漆夜。
一尺开外,立着一张苍白的脸,眸中惊色未褪,倒映着彼此惶恐的模样
“胡月?!”苏叶柒赶紧把发簪隐进袖中,“这么晚了,你为何在此地。”
胡月惊魂未定,声音带着几分颤意:“明日,明日该我休沐,我找孙尚宫求了出宫腰牌。”月色映着她微微发白的唇,更显惶然。
目光垂落,苏叶柒瞧见胡月同样捂着心口,只是那指节发白的掌心里,还死死扣着一块宫牌。
苏叶柒这便明白了,按宫规,女史五日一休沐,低阶者不得擅自离宫。想是胡月家中新丧,这才求了孙尚宫格外开恩。
她是新入宫的女史,虽品阶较胡月高,却也未得离宫的恩典。所幸休沐之日,尚可允家中亲眷入宫探视。
这才有绾夫人入宫的机会。
“苏女史怎也这般晚才归?”胡月道。
苏叶柒余光扫过胡月袖口磨起的毛边,“刚从青梧宫回来,你我二人的差事你且安心。”
她垂了垂眸,扯下腰间绣荷:“抬棺敛葬、唢乐散饼,处处都是银子。”
“这怎使得。”胡月连连摆手推拒。
她将荷包按进胡月掌心,“收着吧,就当借你的,日后手头宽裕就还我。”
胡月五指收紧,眸底映着明月,“多谢。”只这两个字,她低头咬紧了下唇。
“无碍,你我同僚,本该搭把手的。”苏叶柒不再多说,推门踏入掖庭。
不想与胡月客套,她走得快,衣袂翻飞,似要踏碎一地的月光。。
直到回到屋内,反手将门扉紧阖,背脊抵上门板,才发觉心有些慌。
屋内未点灯烛,浓稠的黑暗裹着她。女子低声叹息,许久,一声笑。。
她当然知道,胸腔里跳动着的这股慌乱,是良知尚未泯尽、带来如影随形的负罪感。
她厌烦这种感觉。
要做到十分的冷血绝情才好,眼下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她很是瞧不起,瞧不起自己。
她杀的,是该杀之人,是凶煞恶徒,怎没早点让他死呢。
剑已出鞘,无怨无悔。
“嚓”地一声轻响,烛芯燃亮,暖黄的光晕漫开,盈满屋子,连烛台上錾刻的瑞鹤都鲜活起来。
苏叶柒抚平情绪,如常在案前坐下。。
她执壶斟了盏清茶,又拈起块桂花酥。膳房手艺极巧,香米碾得细碎,入口便化作绵甜。
在青梧宫坐了半日,连盏茶水都未得,此刻就吃得急了些。指上力道稍重,稍不留意,酥点在指间碎开,掉落案上。
一块碎酥落入茶盏,糯白浸入茶水,顷刻膨得圆滚滚的。
苏叶柒看着盏底的糯白渐渐与茶同色,忽的顿住,青梧宫那盘棋,当时她另辟蹊径执黑落子。。
此时回想,那灵光一现的棋路似乎非她真正悟得,而是本就锁在她久远的记忆里。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