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今日,彤史阁当值女官恰是姚淑静。

    暮色染檐时分,苏叶柒提着雕漆食盒踏进彤史阁。耳房内,只见姚淑静斜倚窗边,手上执一柄雕骨缂丝团扇,正懒懒地晃动着。

    “苏妹妹!”见她身影,姚淑静倏地直起身,团扇敲在案几上。

    苏叶柒将食盒搁在案上,唇角微扬:“今日彤史阁清冷,特来与姚女史作伴。”

    岂料姚淑静花容一冷,嗔道:“昨日在彤史箴,妹妹那般维护胡月,想来与我是没什么情份的。”

    苏叶柒把食盒放上桌案,“姚女史这是说气话呢,且不说姚谢两家百年姻亲,单是谢大人提审时,姚女史对我的维护之谊,也是没齿难忘,”

    “哼!”姚淑静佯嗔一声,茜色衣袖已拂过案几,伸手去掀食盒盖子,玛瑙红镯在她腕上轻晃。

    苏叶柒唇角噙着笑,青瓷莲纹碟、白瓷葵口盏,一样样自食盒中取出,在案上排好。

    “早知姚女史胸怀若谷,怎会真与我计较。”她将银箸并拢搁在盏边,指尖轻推碟沿,“趁热尝尝,膳房今日新做的菜式。”

    姚淑静瞪她一眼,杏眸圆圆的、亮亮的,“罢了,本姑娘今日便饶你这回。”

    苏叶柒忙把银箸递上,余光扫过角落那串钥匙:“姚女史且先用膳,我替你把廊下晾晒的史录归置了。”

    姚淑静捏着半块莲蓉糕的手蓦地一顿,眼底倏地掠过一丝警色:“岂敢劳动苏妹妹,你能来坐坐,已是极好。”

    苏叶柒眼睫低垂,唇角仍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姚女史这是信不过我。”

    “妹妹说哪里话。”姚淑静摆手,却不着痕迹地将钥匙往身前带了带。

    把一切收进眼底的苏叶柒只当不知,她挨着姚淑静坐下,“彤史录记载后宫要事,若摆放错漏,便是大过。姚女史且宽心,我定按规例归置。”

    她抬眸望了眼窗外,浓云厚堆,空气里凝着股闷湿气:“这天色怕是要变,不若我先去收拾着,姚女史用罢膳再来帮衬?”

    姚淑静循着视线望向窗外,但见暮云翻墨,残霞尽染。团扇不自觉地急摇了几下,扇得鬓边碎发纷飞。

    这骤雨若至,淋湿了彤史录,是担待不起的罪过。

    莹白指尖在钥匙上摩挲着,沉思半晌,终是缓缓点头,“如此,多谢苏妹妹。  ”

    接过那串钥匙,苏叶柒一笑,“姚女史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

    “等等!”姚淑静唤住她,稍一迟疑,“苏妹妹且先把晾晒在外的青宣册收一收,这些虽不重要,淋湿了却无法恢复。”

    苏叶柒心上微动,不动声色应下。。

    檐下黄铜风铎忽然叮当作响,一阵风掠过彤史阁。

    待苏叶柒抱着最后一摞青宣册踏上阁楼木梯时,窗外已尽是泼墨似的浓云,将最后一线霞光吞得干干净净。

    踏上二楼,抬手推开一扇紧闭的木门,清灰自门上簌簌落下。随后,她照着录簿上的位置将这些青宣册按旧例一一归置妥当。

    原来,彤史初录都收在这间暗房里。

    青宣册由女史初录装潢成帙,因为不是正本,所以被放在暗房,因为不够重要,所以姚淑静让她来做这些。

    苏叶柒无声一笑,笑方才彼此之间的“情真意切”。

    萧衍要元和五年十月初八夜容华宫彤史。

    角落里,孤零零立着一个置物架,容华宫青宣册齐整列于其上。纸页间犹存夕照暖意,凝在女子抚过的指痕里。

    纤白似葱的手指掠过册脊,她倏地抽出元和五年那册。牛皮细绳在她指上灵活解开,翻至十月初八那页,薄纸被迅速抽出收入袖中,复又将绳结系回原样。  。

    恰在此时,天际骤然劈下一道闪电,惨白的光透过窗棂,将阁楼照得纤毫毕现。雷声紧随而至,轰隆震得梁木簌簌发抖。

    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姚淑静的声音混着雨前潮湿粘腻的风里飘上楼来:“苏妹妹,可还在楼上?”

    苏叶柒正要把册子放回,忽闻楼梯响动,浑身一凛。

    窗外惨白的电光骤然劈落,照亮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木质楼梯吱吱呀呀响起,脚步声已到转角。

    姚淑静带着雨腥气的声音穿透门板:“可是来迟了?”她额角还沾着细汗,“都怨这鬼天气作怪,在楼下归整彤史录费了些功夫。”

    苏叶柒匆匆走出暗房,恰迎上那道茜色身影迈上最后一级楼梯,“姚女史莫担心,我已把青宣册收好。”

    “妹妹办事当真稳妥。“姚淑静拉住苏叶柒的手,转身就往楼梯行去。

    忽的一道闪电劈亮窗棂,嵌在墙内的防火铜灯骤然明灭。

    姚淑静步子一顿,显然被吓住了。她停下来掌心浮着胸前,忽地“咦”了一声,歪头往暗处看过去。声音方落,绣履已转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苏叶柒凝眸望着姚淑静步步逼近暗室,心跳随着姚淑静的步子加快,姚淑静若进暗室,必然察觉青宣册被翻动过。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侧身撞向身旁的檀木书架!

    “砰!”

    书架剧烈一晃,连带墙壁都震了震。门楣上沉积的细灰簌簌抖落,在姚淑静眼前飘散如雾。

    苏叶柒适时扶住摇晃的书架,手指不着痕迹地将掌中银簪推回袖中:“这架子榫卯有些松了,明日得找人来修。”

    姚淑静当即抽出绢帕掩住口鼻,连退数步。

    帕上熏着的海棠香都掩不住她眉间的嫌恶,茜色衣袖如避蛇蝎般在空中一拂,拽住苏叶柒的腕子就往楼梯口疾走,活似身后有鬼物追赶。

    直到出了彤史阁三丈远,才甩开苏叶柒的手,对着宫灯细细拍打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恰逢值夜女官前来交接,姚淑静当即绣履生风地往掖庭疾行,连声告辞都未留。

    苏叶柒知晓,这位最是讲究的姚氏女,是要赶着回去沐浴熏香。她也不点破,只从容向值夜女官交代几句阁中情形,便也离去。

    足尖刚点过门槛,身后忽闻“哗啦”一声巨响,似是谁掀翻了石玉棋盘,万千棋子当空倾泻,噼里啪啦砸在青瓦上崩得粉碎。

    电光闪过,照见窗外雨箭如麻,雷声碾过宫墙,竟是一夜惊涛不休,扰得人辗转难眠。

    这夜的骤雨,在破晓时分倏然收势。待晨光初现时,只余湿润的水雾萦绕廊柱,砖缝里偶有积水映着天光,如碎镜般倏忽明灭。

    “快瞧!出虹了!”

    苏叶柒才跨出门槛,便听得胡月一声轻呼。转头望去,只见胡月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朱漆栏杆外,两手紧攥着阑干,正仰面望着远天。

    身后洞开的门扉里,隐约可见翻倒的绣凳、散乱的妆奁,显然是匆匆奔出时带翻的。

    “快许愿!”胡月急急催促,自己已先合掌抵额,双目微阖,唇瓣无声翕动,格外虔诚。

    胡月侧首,见苏叶柒仍静立原地,不由问道:“苏女史是无欲无求吗?”

    苏叶柒默然摇头。

    “是不信这许愿的旧俗,”胡月向前两步,在几步外站定,“还是无愿可许?”

    这话问得苏叶柒心头一刺。

    从未得过神佛照拂,又怎敢将指望托与苍天。她反问道:“那你呢,你当真信?”

    胡月望向虹霓尽头:“我若不信神佛,兄长便是真真切切地没了,我若信,他便在天上护着我呢。”

    苏叶柒心头蓦地一颤。

    她仰首望向横贯碧空的虹霓,眸光微凝,天光映着她唇角浮起的浅笑,将七色华彩都敛入眼底。

    许久,她最终还是没有许愿。

    “苏女史稍待。”胡月匆匆折返屋内,出来时肩上已挎着那个惯用的桐木墨匣,漆面斑驳处露出经年摩挲的木质,连皮带扣都磨出了毛边。

    她反手带上门,五指攥着皮制肩带走来。

    “这是要?“苏叶柒眉梢微扬。

    “去青梧宫,寻安王殿下。”胡月已行至廊外,又驻足回眸。天光倾泻,将她整个人浸在金色里:“随军采录本是咱们二人的差事,我已耽搁了时日,岂能再累苏女史独担。”

    “无碍。”苏叶柒压下心中惊诧,“采录之事我能应对,待誊写之时,再劳你多费些心思。”她顿了顿,轻声道:“令兄新丧,该多留些时日给你。”

    胡月眉眼一弯,略黄的脸颊浮出一个酒窝,“家兄后事已了。我也,无碍了。”

    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苏叶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苏叶柒喉间泛起一丝苦涩,她平静地咽下悄然而起的愧意,“有劳胡女史稍候,容我回屋取东西。”

    她太想避开胡月脸上明净的笑,转身利落干脆,也就未瞧见,身后沐在光里的女子,眼底漫漫腾起寒雾。

    她匆匆将缂丝软缎的箱带搭上肩头,默然随行而去。

    梨白缎袖随风微动,袖中一方薄纸紧贴着手腕,是萧衍要的东西。

    “苏女史难道不想知道,为何我宁死不说五月初一那夜究竟做了什么?”胡月目视前路,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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