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末,往年此时的京城早已是春景繁盛的时节,今年却出了奇的冷。
刺骨的北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丝毫不见转暖的迹象。昨日刚下了一夜的雪,把整个京城都裹得严严实实。街上静悄悄的,偶尔能看见几个扫雪的身影。
礼部尚书谢东明的宅子就建在京城东北角。这地方紧挨着龙脉所在的西山,历来被认作风水宝地,又正对着皇城东北角的永安门,进出宫门都很方便。自打大夏开国以来,就有不少官员在此地置办宅地。
谢家的宅子从外头看,和那些动辄占去半条街的权贵府邸比起来并不起眼。谢东明是江南人士,向来喜好风雅,建宅子时特意融入了不少江南园林的特色,连名字都取作“谢园”而非“谢府”。
一进门先见一座假山,把里头的亭台楼阁遮得若隐若现,得绕过左边的风雨长廊,才能瞧见院子正中央那座八角亭。
谢初莳穿着雪色长袍外衫和碧青色的罗裙,鬓边簪着朵白色的玉簪花,正倚坐在八角亭的长椅上。
她怔怔望着亭台下未化的冰面,薄冰下隐约传来鱼尾摆动的汩汩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格外分明。
丫鬟东珠送来了一件杏色斗篷,给她披在肩上,“姑娘仔细着凉。”
小丫鬟将系带仔细打了个结,“姑娘,您这刚退了热,外头风大,还是回屋歇着吧。”
谢初莳苍白的脸颊被斗篷绒毛衬得愈发清减,掩唇轻咳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截瘦骨嶙峋的腕骨。
“屋里炭气重得很...”她声音轻得像冰面上的薄雾,“我就在这儿透口气。”
东珠急得去摸她冰凉的手指:“前日您还烧得说胡话呢!这冰天雪地的如何待得?”
“去把暖手炉取来吧。”谢初莳将斗篷又裹紧些,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我坐坐便回去。”
东珠拗不过她,往暖阁跑去了。
刚进了正院的台阶,便瞧见南珠捧着暖手炉从厢房出来。她忙上前拦住,“这个给我罢,你去书房把屋子暖上,姑娘待会定要去看书的。”说着便要转身。
南珠却叫住她,“你等等。”
她朝亭子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这几日总在冰天雪地里发呆,茶不思饭不想的,莫不是魔怔了吧”。
东珠顺着望去,见谢初莳仍如冰雕般倚在栏杆边,“约莫还是为了夫人走了伤心呢。”
她喉头滚了滚,“前几日夜里烧起来嘴里还直唤娘亲呢。”
“可夫人这都走了大半年了,不该如此伤心才对”。
南珠话未说完,东珠已挣开她的手:“眼下柳嬷嬷回乡去了,若姑娘再病倒,老爷非收拾你我不可?”
说罢也不跟她多话,便抱着手炉疾步往亭中去。
谢初莳兀自发着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远处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
就在两天前,她亲手点燃了那场的大火。当炽热的火焰将她吞噬时,在生命最后的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短暂却漫长的一生。
明德年间,她出生在礼部侍郎谢东明的府邸里。十四岁那年,母亲徐氏便因病离世。谢东明未曾纳妾,膝下唯有谢初莳这一个女儿。母亲去世后,因府中再无女眷教导,谢东明便将女儿送往定国公府,托付给谢初莳的外祖母秦老夫人教养。
十六岁那年,她嫁给了表哥,舅舅的嫡次子、定国公府的二公子徐闻逸。
人人都道这是天作之合,谢初莳才貌双全,徐闻逸家世显赫、一表人才。就连谢初莳自己,也以为觅得了知根知底的良配。
谁知新婚之夜,这位夫君竟离奇失踪,此后十余年音讯全无。任凭派出多少人手去查访,始终杳无音信。
谢初莳一出阁便成了活寡妇,在府中受尽下人们的冷嘲热讽。那些下人们固然是不敢在她跟前露出半分不敬的,但谢初莳心思重,拐着弯知道了也能自个在家气上半天。
宣和十二年,西北塞蒙国大举进犯,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在举国慌乱之际,定国公府竟被指控通敌叛国。朝廷派兵搜查府邸、查抄家产,阖府上下尽数入狱,就连谢初莳的父亲谢东明也因姻亲关系受到牵连差点被贬官。
这场风波最终因证据不足草草收场,定国公府众人虽获无罪释放,但被抄没的家产却未能追回。
经此劫难,年迈的公婆不堪打击,相继离世。此时的定国公府已无主事之人,谢初莳既无子嗣又从未管家,处境艰难。
徐氏其他支系觊觎府中残存产业,勾结地痞流氓屡次上门抢夺。在接连不断的洗劫中,曾经显赫的定国公府彻底坍塌。
所幸公婆过世后,忧心女儿安危的谢东明将她接回谢家。若非如此,在这般混乱局势下,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谢初莳回到谢家后,总算过上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每日晨起梳妆,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看书,偶尔在庭院中赏花品茶,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次年深秋,谢东明突发急症,缠绵病榻半月后便撒手人寰。谢家本就人丁单薄,既无兄弟也无姐妹,谢家也只剩谢初莳一人独撑门庭。
只是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安宁。朝廷在西北战事中节节败退,加之连年旱涝灾害,百姓流离失所。各地盗匪横行,就连天子脚下的京城也日渐萧条。街市上常见饿殍,官道上尽是逃难的流民。
待到谢初莳三十八岁那年,塞蒙的铁骑终于兵临城下。京师保卫战持续了整整七日,最终以朝廷惨败告终。皇帝在乱军中被杀,宣告着大夏朝的终结。
只是这并未带来太平,反而让局势更加混乱。塞蒙士兵在城中大肆屠城,烧杀抢掠,各路诸侯也为争夺京城控制权混战不休。
谢初莳终日紧闭府门,府中仆役早已四散逃亡,只剩下贴身丫鬟东珠和南珠相伴。三人将府中能吃的野菜野果都搜刮一空,最差的时候,连庭院里的榆树皮都剥下来充饥。
然而她终究没有熬到混乱过去,一群面目狰狞的塞蒙士兵破门而入。他们翻箱倒柜,将谢府洗劫一空。当看到躲在角落的谢初莳时,那些野蛮人眼中顿时露出淫邪的光芒,嘴里说着晦涩难懂的外族语言,狞笑着向她逼近。
退无可退之际,谢初莳颤抖着点燃了早已备好的柴堆。灼热的火焰吞噬着她的裙角,扭曲了眼前的景象。
在最后的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母亲温柔的笑靥,父亲严肃的面容,还有那个在新婚之夜消失无踪的夫君。火光中,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曾经给予她荣耀与屈辱的人世,任由烈焰将自己吞噬。
人们总说,人死后,好人会投胎转世,坏人会下十八层地狱。谢初莳自问一生谨守妇道,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然而老天爷似乎格外喜欢戏弄她。她既没有投胎转世,也没有下地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竟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回到了谢府熟悉的闺房之中。
窗外,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谢初莳怔怔地望着自己纤细稚嫩的手指,那上面还没有被岁月和苦难刻下痕迹。她感到世事无常得近乎荒谬,难道老天是要她再经历一次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还是指望她一个深闺女子能力挽狂澜,改变家国命运?
醒来后的两日里,谢初莳的脑海中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不休。她从小被父亲当作男儿教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即便才高八斗,她终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前世的记忆里,她对朝堂风云变幻一无所知,更不明白偌大一个王朝为何会轰然倒塌。
少女捏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记得塞蒙铁骑踏破京城时的惨状,记得那些野蛮人狰狞的面孔。可要如何避免这一切?
思绪纷乱间,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初莳抬头望去,恰好看见谢东明绕过假山,正沿着风雨长廊走来。他身着靛青色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份儒雅气度。
谢东明自前日去了礼部官署,已整整两日未归家。这是谢初莳重生醒来后第一次见到父亲。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前世归家时父亲那句“谢府永远是你的家”的承诺;想起父亲临终前老泪纵横,自责未能早日接她回家的悔恨模样;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灵堂前守了整整七日七夜的凄凉光景;更想起寒风中,她独自为父亲操持后事时的无助与悲痛。
刹那间,酸楚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谢初莳将手中的暖手炉随手一扔,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仪态,提起裙摆便朝父亲奔去,一头扎进那熟悉的怀抱。
“爹爹...”她哽咽着唤道,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前世未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