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明着实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这位出身江南名门的士族子弟,当年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又迎娶了定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女徐素,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只是成婚多年膝下空虚,直到而立之年才得了谢初莳这个掌上明珠,自小锦衣玉食娇养着。
只是谢初莳天生体弱,加之府上人丁稀薄,便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终日不是埋首书卷,便是抚琴作画,除了母亲徐氏,鲜少与人亲近。即便是徐夫人过世那会儿,也不曾见她这般依恋过谁。
今日女儿突然这般亲近,谢东明在惊诧之余,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连忙接住扑来的女儿,动作轻柔地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风,将那双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
“我的乖女儿,这么冷的天,你在外面做什么?仔细冻坏了身子。”
他温声责备着,一边揽着女儿往暖阁里走,一边皱眉看向侍立一旁的东珠,“小姐的暖手炉呢?手竟凉成这样。柳嬷嬷去哪儿了?怎么当的差?”
东珠见老爷动怒,慌忙认错:“奴婢知错,是奴婢疏忽了。”
谢初莳连忙拽住父亲的衣袖,声音里不自觉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爹爹,方才我一直捧着暖手炉的,只是见着您回来太欢喜,一时忘形才丢开了。奶娘她家儿媳新添了个大胖小子,前儿个就来告过假,说是要回去照看几日。”
谢东明这才恍然记起,前几日柳嬷嬷确实来书房告过假。只是那时他正埋首于礼部的公文堆里,连头都没抬就摆了摆手应允了,哪里还记得这些琐事。
东珠眼疾手快,早已将滚落在石板上的暖手炉拾了起来,此刻正恭恭敬敬地捧到老爷跟前。谢东明接过尚有余温的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女儿手里,又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你前日才退了热,这会又在风口里站着,仔细又发起烧来。”谢东明心疼地数落着,转头吩咐道,“去请王大夫再来诊个脉。东珠到底年纪小,哪里懂得照顾人,明儿个我就让管家再寻个妥帖的嬷嬷来。”
说着,他眼前又浮现出两日前离家时的情景。女儿烧得双颊通红,昏昏沉沉地躺在锦被里,而他却不得不赶着去上早朝。如今见她气色好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谢初莳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关切话语,那久违的温暖让她心头一热,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她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声音里仍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女儿知道了。爹爹这两日都在衙门里忙些什么?可是遇着什么要紧事?”
谢东明捋了捋胡须,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还不是为了春闱的事。眼看着就要开考了,礼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的谢东明年过四十,刚入主礼部,正是官场亨通的时候。但也因此公务繁忙,一忙起来就三五日不得归家。
谢初莳点点头,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春闱不是一向在二月初吗?这都快三月了,为何还没开考?”
闻言谢东明更震惊了。自己这女儿一向不爱关心自己官场上的事,对于考取功名这事更是不感兴趣,如今怎么倒是关心起科考来了。不过女儿有疑问,作为父亲当然是知无不言。
谢东明捋了捋修剪得宜的短须,眼角笑纹舒展:“往年确实都在二月初。只是今年北方遭了百年难遇的大雪灾,朝廷上下都忙着赈灾救民,实在无暇顾及科考之事。再加上大雪封路,许多赶考的举子都被困在半道上,这才将春闱推迟到三月。”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行至正院。谢东明随手解下沾着寒气的狐裘披风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厮,牵着女儿在铺着软垫的暖榻上坐下。
“莳儿,”他斟酌着开口,“今日下朝瞧见你舅舅,说你外祖母心疼你孤零零的无人照看,想接你去国公府小住。你可愿意?”
谢初莳正听得入神,忽闻此言,一时怔住。前世那些在外祖母家度过的漫长孤寂岁月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她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抗拒这个提议。
“爹爹...”她声音发颤,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您...您不要莳儿了吗?”
谢东明闻言大惊,连忙将女儿揽入怀中:“这说的是什么傻话!你母亲过世已有半年光景,为父又终日忙于公务,前些日子你病得那样重,偏生柳嬷嬷也不在跟前...”
他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你外祖母府上热闹,有表姊妹们作伴,总好过你一个人闷在屋里。”
谢初莳虽刚醒过来,对于重活一世心里还没个筹算,但是不能轻易去外祖家这一点还是很笃定的。她心里清楚必须坚决拒绝父亲的提议,才可以迈出扭转自己命运的第一步。
“爹爹”她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已经十四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谢东明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眉头微蹙:“可如今府中连个主事的女眷都没有,你一个姑娘家终究多有不便。”
“府里丫鬟婆子这么多,哪里就不便了?”
谢初莳说着从暖榻上起身,纤纤玉手轻轻拽住父亲的衣袖,“女儿不想去外祖母家,就想留在爹爹身边。”
她如何能乐意?前世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外祖母家。原以为只是小住半年,谁知这一去就是大半生。初到时的新鲜感让她这个素来喜静的人也渐渐活泼起来,与表兄弟姐妹们玩闹嬉戏。
嫁给表哥徐闻逸那日,她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缘。谁曾想,洞房花烛夜,她独守空闺等到红烛燃尽也未见夫君身影。
新婚伊始就遭此打击,外祖母又因最疼爱的孙子失踪而郁郁而终。前世在外祖家蹉跎了那么久才得以归家,今生她怎会重蹈覆辙?
谢东明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只得暂且作罢。只是送女儿去外祖家本是为了她的亲事做打算,这话眼下却不好明说,只得暗自盘算着日后再做定夺。
父女二人用过午膳后,谢东明又特意将东珠唤到跟前,细细嘱咐了许多照料小姐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放心让谢初莳回房歇息。
东珠扶着谢初莳穿过回廊时,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关切道:“小姐可是身子又不适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谢初莳摇摇头,望着庭院里新抽的嫩芽出神。
谢初莳在谢园有一处独属于她的小院落。幼时她一直随父母住在谢东明和徐素的主院里,直到后来徐氏病重,夫妻俩忧心本就体弱的女儿被病气侵扰,特意在园子东侧辟出一方天地,为她单独修建了这个精巧的院落。
院子虽不算宽敞,却布局精巧,卧房、书房、小厨房一应俱全。因着谢初莳素来喜爱清净,院里伺候的下人并不多,除了贴身服侍的东珠、南珠两个大丫鬟,以及从小照看她的柳嬷嬷外,其他人未经传唤都不得随意进出。
忆及前世,谢初莳嫁去徐家时,因是嫁到亲近的外祖家,便只带了东珠、南珠和柳嬷嬷三个最亲近的仆从。谁曾想后来遭遇贼寇作乱,她们一个个都离她而去。想到这里,她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她缓步穿过庭院,指尖轻抚过那些熟悉的花木,最终停驻在她最钟爱的书房前。当年书房落成时,父亲特意让她亲自题写匾额。她记得那时望着东窗外一株梅树的枝桠横斜至窗前,想象着冬日红梅绽放的景象,便为这书房取名“倚梅斋”。
倚梅斋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中,清幽雅致。风起时竹叶沙沙作响,雨落时芭蕉滴答成韵,这些自然的声响总能让她感到说不出的安宁与欢喜。
书房陈设简约雅致,没有那些会消磨人意志的软榻摆设。转过屏风,只见一张铁力木书案配着一把铺着绣花椅帔的玫瑰椅,案上笔墨纸砚略显凌乱地摆放着。右侧墙壁的圆形花窗旁,一排放着各式古玩珍品的博古架静静伫立;左侧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她这些年精心收集的书籍。
这些珍贵的书册,在她的记忆中早已在战乱劫掠中化为灰烬。如今竟能再次看到它们完好地陈列在书架上,随手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墨香便幽幽飘来,让她心头涌起久违的安宁。
重归故地,她不禁想,或许余生就这样在倚梅斋里吟诗作画,也好过再走那条嫁人的老路。
可转念又想,即便这一世不去外祖家,不嫁表哥,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外敌入侵、山河破碎而无动于衷吗?
还是说真要躲进深山老林,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余生?重获新生给了她改写命运的机会,可这漫漫前路,究竟该如何走才不算重走一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