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泰二十三年,太原战事不断,民不聊生。
太原早已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北境的胡骑,南境的流民。城中粮仓的匾额在寒风中吱呀作响,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木架。城墙上的守军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甲胄,手里的长枪锈得能刮下红粉,望向南门的眼神里,尽是对粮草的渴盼。
皇宫,崇德殿内。
檀香燃到尽头的余烟在梁柱间盘旋,混着浓郁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老皇帝躺在龙床上,明黄色的锦被下,身躯瘦得像一截枯木,颧骨高高耸起,嘴唇泛着青灰。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痰响,喉间的呜咽像漏风的风箱,锦被随着那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静止。
阶下的群臣跪得整整齐齐,三品以上的官员穿着绣金官袍,却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龙床。
户部尚书的朝珠滑到胸前,他抬手去扶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又猛地顿住,手僵在半空——方才太医院院判诊脉时,那根银针刺破指尖的血珠,滴在脉枕上的样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太医院的黄太医跪在最前排,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泪珠,手里的脉案被指节攥得发皱。他行医五十载,亲手送走了三位藩王,可此刻面对龙床上的帝王,那句“油尽灯枯”像淬了毒的冰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余光瞥见太子颤抖的背影,他把头埋得更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
床前,太子何宗明穿着杏黄色蟒袍,四爪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双手紧紧攥着老皇帝枯槁的手,那手上的老年斑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指腹的厚茧是常年批阅奏折磨出来的。
何宗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可他浑然不觉,只盯着老皇帝紧闭的眼,泪水砸在龙床的锦缎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身后的太子妃沈氏,穿着一身月白宫装,发髻上的珍珠钗随着抽泣轻轻摇晃。她死死咬着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指节抠着地砖的纹路,直到指尖泛白。边上,跪着老皇帝另一个儿子。
“皇儿……”
一声微弱的呼唤突然响起,像枯枝划过冰面。何宗明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他膝行着扑到床沿,声音哽咽得不成调:“父皇!儿臣在!儿臣在这儿!”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才勉强定在儿子脸上。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起皮,何宗明连忙端过参汤,用银匙舀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
“皇儿,朕知道……朕时日无多了……”老皇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这江山……朕守了四十三年,守不住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殿外的暮色,如今,他已六十有八,没有什么遗憾了,唯有……“胡骑在北,流民在南,这家国难事……该由你来支撑了……。”
何宗明猛地摇头,泪水混着鼻涕淌满脸颊:“父皇!父皇!儿臣已经让人去寻那神医了!传闻他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治好您!这龙椅儿臣不要,儿臣只要您好好的!”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嘶吼。
老皇帝却笑了,那笑容在蜡黄的脸上漾开,竟有了几分暖意:“傻孩子……朕登基那年,比你还小两岁。那时你母妃总说,这龙椅是个烧人的火盆,坐上去就再也凉不下来了……”他咳了两声,呼吸越发急促,“朕想你母妃了……”
何宗明的喉咙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父皇会在深夜提着灯笼来他的寝殿,用带着墨香的手给他掖被角,那时的父皇,眉眼里没有朝堂的疲惫,只有父亲的温柔。
“阿福……”老皇帝又唤了一声。
侍立在旁的阿福连忙上前,他从十六岁起就跟着老皇帝,四十三年来忠心耿耿,鬓角的白发是陪着帝王熬出来的。此刻他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跪在地上哽咽道:“陛下,奴才在。”
“写……退位书。”老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传位……给太子。”
阿福从怀中掏出明黄纸,狼毫笔蘸着墨,笔尖却抖得厉害。何宗明看着他落笔,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心——他知道,父皇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朕以眇躬,承天景命,临御天下四十有三载……”老皇帝缓缓开口,阿福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皇太子宗明,仁孝敦厚,监国数载,功绩昭然……今,朕体衰,难理万机,特传位于皇太子,改元启元……”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何宗明心上。他看着父皇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突然明白,这不是交代后事,是最后的嘱托。
“都退下吧……”老皇帝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明日……新皇登基。”
何宗明松开老皇帝那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遵旨。”
百官跟着叩首。
阿福把退位书折好,捧在手里,看着龙床上气息微弱的老皇帝,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回廊,崇德殿的烛火摇曳着,把满殿的人影投在梁柱上,像一幅浸了墨的画,沉沉地铺在宁泰二十三年的深秋。
宁泰二十四年,何宗明登基一年,老皇帝在新皇登基的当天,满朝文武百官齐声拜见新皇的同时,咽下了气。
宁泰二十四年的深秋,皇城根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御书房内,檀香在铜鹤炉里明明灭灭,映着何宗明紧锁的眉头。他登基已满一年,龙椅上的鎏金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可案头堆积的奏报,却比去年此时更厚了三分——北境的胡骑又破了两座边城,南境的流民涌入太原城郊,户部递上的粮仓清单,红笔圈出的“空”字刺得人眼疼。
“陛下,王爷到了。”
阿福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他弓着腰退到门边,青灰色的太监袍扫过金砖地,没发出半点声响。这位伺候了两朝皇帝的老公公,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些,眼角的皱纹里总像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让他进来。”
何宗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尖捏着一份边关急报,上面“粮草耗尽,将士煮马为食”的字眼,几乎要被指温烙穿。
片刻后,何宗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石青色的亲王蟒袍,腰间玉带束得紧,步履却有些沉。
刚跨过门槛,他便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话音未落,已被何宗明快步扶起。
“快快免礼。”
何宗明望着弟弟眼下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堵。这一年来,何宗耀帮着他处理了不少棘手事,光是安抚流民就跑了城郊十几次,“坐吧,阿福,你先下去。”
阿福喏喏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御书房里顿时只剩兄弟二人,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兄急着召臣弟来,可是边关又有急报?”何宗耀率先开口,他瞥见案头那份标着“六百里加急”的奏报,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何宗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宫墙蜿蜒如龙,墙头上的禁军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可他知道,这看似稳固的皇城,早已被城外的烽火灼得发烫。
“你也看到了。”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胡骑在北境烧杀抢掠,流民在城郊啃树皮,粮仓里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冬天。父皇走的时候,把太原交到我手里,可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何宗耀猛地站起身:“皇兄有什么打算?臣弟一定万死不辞。”
他看着何宗明鬓角新添的白发,明明才刚登基一年,便已经沧桑了许多。想起去年父皇驾崩时,这位刚登基的皇兄抱着龙椅哭了整整一夜,那时的他,眼里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如今却只剩帝王的沉重。
何宗明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走到何宗耀面前,目光灼灼:“耀儿,父皇的子嗣只剩你我。如今这局面,拖不下去了。朕想让你替朕守着皇城,打理朝政,朕要——御驾亲征。”
“什么?!”何宗耀像是被惊雷劈中,声音陡然拔高,“皇兄疯了不成?!”
他上前一步,抓住何宗明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皇兄你才登基一年!一年啊,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皇城禁军里还有一半是先皇旧部!你这时候离开,万一……”他不敢说下去,可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他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就是因为如此,朕才必须去!”何宗明也提高了音量,挣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是太原的皇帝!不是躲在龙椅上的懦夫!将士们在前线用命,百姓们在城外挨饿,朕要是连亲自去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脸面对父皇,面对列祖列宗?”
他指着案头的流民画像,声音微微发颤,“你看这画上的孩子,才三岁,就跟着爹娘啃草根。朕的太子和公主也刚满月,他们能锦衣玉食,凭什么别家的孩子要遭受这份罪?他们何错之有啊!”
何宗耀被他吼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皇兄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龙袍下微微颤抖的肩膀,突然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早已不是去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太子了。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皇后……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何宗明的肩膀垮了下来,语气软了几分:“还未曾去说。她刚生下了龙凤胎,身子弱,朕……”
“我去说。”
何宗耀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里的泪水已经擦干,只剩下坚定,“皇兄放心,宫里有我。朝臣要是敢作乱,我提着他们的脑袋去前线见你。”
何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暖。
“来人。”
阿福应声而入,看到兄弟二人凝重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陛下。”
“传旨,”何宗明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封何宗耀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朕行使皇权,直至朕亲征归来。”
“陛下!”阿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您三思啊!先皇弥留之际,拉着老奴的手说,一定要护着您周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还有何脸面去地下见先皇啊!”他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福,”何宗明扶起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朕知道你是好意。可朕是太原的皇帝,为了太原,有些事,朕必须去做。”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北境的烽火和南境的流民,“告诉吏部,三天后点兵,朕要带着太原的将士们,打出个太平来。”
阿福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哭着领旨。
何宗耀看着皇兄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这位皇兄总把最好的点心让给他,如今却要独自扛起千斤重担。他默默握紧了拳头——皇城有他,定不会让皇兄后顾之忧。
烛火在御书房的铜台里明明灭灭,映得何宗明批阅奏折的模样愈发沉凝。皇后沈玉兰提着裙摆奔进来时,鬓边的珍珠都晃得厉害,未及站稳,眼泪已顺着泛红的眼眶滚落。她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喉头哽咽着,终是“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皇上……臣妾,愿同往!”
三日后,太原城外的校场上,十万禁军整装待发。何宗明一身银甲,腰悬佩剑,在朝阳下举起长剑:“随朕出征!”声浪滔天,惊起了城墙上栖息的寒鸦。
御书房内,何宗耀拿起那份刚拟好的罪己诏,指尖在“摄政王何宗耀”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的落叶还在飘,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替皇兄守着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皇兄的五个子嗣,他更要护好,等他回来。
宁泰二十九年深秋,加急战报冲破边关的风沙,直抵金銮殿——侵扰多年的北狄已退,太原防线大胜!满城悬灯结彩,百姓沿街跪迎,山呼“陛下凯旋”,声震九霄。
转年宁泰三十年秋,坤宁宫传来喜讯,皇后诞下三公主,帝赐封号为华阳,名何朝柔,取“朝朝安柔”之意,大赦天下,京都喜气绵延三月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