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三十八年的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华阳宫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颤,将细碎的声响揉进殿内的笑语里。
沈玉兰取过象牙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何朝柔垂在肩头的乌发。那头发黑得像浸了墨的绸缎,梳齿划过,连带着发间点缀的珍珠串子都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柔儿别动。”她柔声道,指尖拂过女儿肉嘟嘟的脸颊。
“再乱动,母后可要把这对蝶翅簪子戴歪了。”
何朝柔乖乖抿住嘴,大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视线扫过殿内新换的苏绣帷帐,又落在墙角那几个盖着红布的大箱子上。
“母后你看,”她伸着胖乎乎的手指,声音里满是期待,“张嬷嬷说那里面是太傅家送的琉璃盏,还有西域来的宝石串子呢。”
沈玉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铜镜里映出母女俩含笑的眉眼。
殿外传来宫女们轻捷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回话:“皇后娘娘,御膳房刚送来新蒸的芙蓉糕,说是按公主的口味做的。”
何朝柔顿时眼睛一亮,拉着沈玉兰的衣袖晃了晃,奶声奶气地撒娇:“母后母后,我要先吃一块嘛,就一块。”
面对撒娇的何朝柔,沈玉兰总是没有办法:“好,那便吃一块,但可不能嘴馋,不可吃得太多。”
阳光渐渐移到殿中,鎏金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编钟声响交织在一起。再过一个时辰,当午时的钟声敲响,这座宫殿便会迎来满朝文武,用喧嚣与祝福,为八岁的华阳公主铺展开一场盛大的生辰宴。
午时到,钟声响,宴席开。
大殿内,檀香袅袅,缠绕着鎏金梁柱盘旋而上,在穹顶的盘龙藻井处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与阶下百官朝服上的熏香交织,织就一张无形的、属于皇家的馥郁网罗。
“皇上皇后,携华阳公主到!”
司仪官尖细的唱喏刺破殿内的寂静,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百官齐刷刷起身,锦缎官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乌纱帽上的帽翅微微颤动,如同栖息着一群受惊的黑蝶。
“参见皇上,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四海平安!”
“愿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康宁,坤仪永昭!”
“恭祝公主殿下生辰喜乐,岁岁安康,聪慧伶俐,福泽绵长!”
三呼万岁的声浪撞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又反弹回高耸的殿宇间,震得梁上悬挂的宫灯轻轻摇晃。明黄色的流苏随着灯影摆动,在百官躬身的背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皇帝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他左手牵着皇后,右手被何朝柔轻轻拽着。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蹙金双绣罗裙,裙摆上用金丝线绣满缠枝莲纹,跑动间如同拖着一片燃烧的云霞。她领口处缀着的东珠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是藏在衣间的一串碎玉在低语。
“众爱卿不必多礼,快快入座。”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今日是小女儿的生辰,连朝堂上的威严也收敛了三分。
“谢皇上。”百官再次齐声道谢,落座时椅脚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玉案上早已摆满珍馐,水晶帘后的乐师开始奏乐,丝竹管弦之声如同流水般漫过殿内。皇帝端起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盏中轻轻晃荡:“朕还要感谢众位爱卿来参加华阳公主的生辰宴,”他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众爱卿就当做是寻常家宴,随意便好。”
何朝柔正偷偷用银签戳着碟子里的芙蓉糕,听见父皇提到自己,慌忙放下签子,规规矩矩地坐着。皇后沈玉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珍珠流苏,指尖带着微凉的玉镯触感。
过了许久,宴席过半,在觥筹交错、乐声渐酣之际,何朝柔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呲呲”声,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着案几。她循着声音往下看,只见斜对面的席位上,何穗正对着她挤眉弄眼,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碎屑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何穗是摄政王的嫡女,何朝柔的堂姐,比何朝柔大两岁,两人从小在宫里玩到大,默契得像共用一个脑袋,摄政王也仅此何穗一个孩子。此刻见何穗对着自己不停眨眼睛,何朝柔立刻明白了——这是在约自己溜出去躲清闲。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凑近皇后耳边,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母后,儿臣吃的有点多,想去外面消消食。”
沈玉兰顺着她的目光往台下瞥了眼,正撞见何穗慌忙转头的模样。那丫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被发现时脸都红了,胡乱往嘴里塞了口,差点没噎着。皇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点了点何朝柔的额头:“你呀你,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这些文武百官可都是来给你道贺的。”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切记,不许太贪玩儿,尽早和穗儿回来,不然跟你父皇不好交代。”
“知道啦,谢谢母后!”何朝柔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只偷到糖的猫。她冲台下的何穗招了招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雀跃。趁着众人都在举杯祝酒的功夫,两个小姑娘猫着腰,像两只灵活的小兔子,溜出了大殿侧门。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织出斑驳的光影。秋日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何朝柔和何穗手挽着手,裙摆扫过路边的秋草,惊起几只蚱蜢。
“哇塞,阿穗,你也太神了,”何朝柔拍着胸口,语气里满是庆幸,“我坐在母后边儿上都快睡着了!那些大人说话跟念经似的,听得我脑袋都大了。”
“可不是嘛,”何穗撇撇嘴,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皇伯父每年都给你办生辰宴,每年都是那么多人。我父亲说那些人里,有一半是来给你贺寿的,有一半是来盯着我父亲的。”她凑近何朝柔耳边,压低声音,“我母亲偷偷告诉我,上次有个御史,盯着我父亲的酒杯看了半个时辰,就为了数他喝了几杯酒呢。”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见前面池塘里有锦鲤游过,金红相间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御花园中央的池塘里种着残荷,枯褐色的荷叶卷着边,像一个个蜷缩的老人,却仍有几只蜻蜓停在上面,翅膀透明得能看见脉络。
“对了!”何朝柔忽然来了兴致,转身对着身后的婢女说到,“采荷姐姐,你去华阳宫帮我取一下我的小木剑吧,我想和阿穗在此较量一番!”
那把小木剑是去年生辰时,父皇亲手给她削的,桃木柄上还刻着她的名字,平日里宝贝得不行。
闻言,何穗双眼瞪得溜圆,伸手戳了戳何朝柔的胳膊:“啊?我冒着生命危险带你出来,你居然要和我比试剑术?”她扁着嘴,假装委屈,“明知我不喜这些,你是不是想看我笑话。”话虽这么说,眼里的期待却藏不住——谁不知道华阳公主的剑术是禁军教头亲自教的,有时候还是皇伯父亲自指导,能和她过几招,回去能在父亲面前炫耀三天。
那名叫采荷的婢女笑着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取。公主和郡主在原地等候片刻,奴婢去去就回。”她转身看向另一名婢女,“彩莲,照看好公主和郡主,我去去就回。”
彩莲是个沉稳的,点了点头:“放心吧,快去快回。”
采荷提着裙摆往华阳宫的方向去了,青石板路上留下她轻快的脚步声。何朝柔和何穗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晃着腿数水里的鱼虾。何穗忽然指着水面,兴奋地喊道:“你看那只虾!好大!”
何朝柔凑过去看,刚要说话,却见那虾“嗖”地一下钻进了荷叶底下,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何穗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不停地探头往采荷离开的方向看:“这采荷怎还没回来,都过去一炷香了吧?华阳宫离这儿又不远,走路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被她这么一说,何朝柔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采荷做事一向稳妥,从不会拖延。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对着彩莲说道:“彩莲姐姐,你去看看吧,别是出了什么事。”
“是。”彩莲应声起身,快步往华阳宫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留下何朝柔和何穗在原地等着。
风渐渐大了些,吹得荷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何穗抱紧胳膊,有些焦躁地踱步:“怎么还没动静?不会真出事了吧?”
何朝柔刚想安慰她几句,忽然听见远处的回廊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午后的宁静。那声音里满是惊恐,听得人头皮发麻。
“怎……怎么了?”何穗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何朝柔的手,指尖冰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朝柔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慌,我们过去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稳住了脚步。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跌跌撞撞地往回廊跑去。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却暖不了她们冰凉的指尖。越靠近回廊,空气里似乎就多了些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什么东西的腥气。
刚拐过回廊的转角,眼前的景象就让她们顿住了脚步。
只见彩莲背对着她们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面前的青石板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采荷!
“姐姐!姐姐!你醒醒啊姐姐!”彩莲的声音嘶哑,一遍遍地喊着,手指颤抖地想去碰采荷,却又不敢。
何穗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采莲姐姐,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采荷姐姐呢?”
两人跑到近前,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何朝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采荷躺在一片刺目的血泊里,原本月白色的宫装被染得通红,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却带着令人窒息的诡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却空洞得吓人,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她身上有好几个狰狞的窟窿,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顺着石缝往低处流去,像一条条蜿蜒的红蛇。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那布包被血染透了,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个长条状的东西——是那把小木剑!是何朝柔让她去取的,那把刻着她名字的桃木剑!
何朝柔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哭声、风声都离她远去了,只剩下采荷那双圆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却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浓烈得让人作呕,却又带着一种残忍的真实。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何穗的哭喊在她耳边炸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阳光依旧明媚,桂花依旧香甜,可御花园里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面目全非。那把本该用来嬉笑打闹的小木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血泊里,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进了何朝柔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