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平十七年,雪融二月,大柳村。
料峭寒风卷潮雨,吹落屋顶稀疏茅草,毫不留情熄灭屋内最后一点豆火。
“阿姐,我好冷好饿……”
姜书慧强忍泪水,用力紧了紧破旧冷硬的被衾,勉声安慰怀中冻雀儿似颤抖的姜书云。
“阿云,再撑一撑,待雨停了,我就去求巧花婶子赊些柴禾,再去挖野菜。”
自五日前,姜家爹娘进城摆摊,归乡路上遇到流匪被杀后,同村的姜家大伯便打着为兄弟办后事的由头,不仅住进了姜家的青石瓦房,强占田契财物,还将姊妹二人赶去年久失修的姜家老宅。
天寒地冻的日头,姜家大伯连身厚实衣裳都不肯给,摆明要吃绝户。
要不是其他村人可怜送了些吃用,恐怕姜书慧姐妹早就死了。
可即便如此,她们从昨日起就彻底断了粮,偏生又下了一整夜的雨,只能先忍着饥火烧肠,否则染了风寒更是雪上加霜。
姜书慧怕妹妹一睡不醒,强撑着说些俏皮话,余光却瞥见房梁角落闪过的亮光。
难道是姜家长辈过去藏在老宅的银钱?!
浑身陡然生出一股气力,姜书慧压实被衾边角,哆嗦下床拾了块石头,盯准方才闪光处用力掷去,听得叮咚脆响,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何物,额头一阵剧痛,须臾间,便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姜书慧捂着脑袋悠悠转醒。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姜书云撕心裂肺的哭喊,顿时清明过来。
“阿云!!”
入目是洁白无瑕的屋顶,上悬一颗姣似银月的圆珠散发亮光,还有盖在她身上的被子,竟如裁剪下的云朵一般蓬松柔软。
“这是何处?”姜书慧喃喃,难道她到了仙境吗?
“这里是竖店影视基地的医务室,有人发现你受伤昏倒,就把你送过来了。”
听到声响,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拉开隔断帘,神色担忧看向病床上干瘦如柴的女生。
“不要为了减肥不吃饭,你头上伤口就是擦破皮没什么大碍,主要是营养不良,低血糖才昏倒的。”
世道艰辛,怎么可能有人不吃饭就为了劳什子减肥?姜书慧腹诽,唯恐冒犯此境仙女,酝酿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女医生却误以为她不肯听,摇摇头,将手上的一袋小笼包递了出去:“这是我早餐剩下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垫垫肚子吧。”
姜书慧难以置信,双眸死死盯着小笼包。
蒸腾的精细白面混着油脂的香气直冲天灵,许久没有进食过的肠胃翻滚,她怎么可能嫌弃?
忍着热意,姜书慧接过小笼包用力咬了两口,皮薄肉厚,汁水瞬间溢满唇舌。
不愧是仙境的食物,哪怕是包子,也比她过去吃过的鲜美太多了。
直到一连三个下肚,姜书慧才堪堪止住。
“多谢仙女姐姐,剩下的包子,能否让我带回去给妹妹吃?”
现代女生之间总是喜欢称呼对方小仙女,医生倒也没有奇怪姜书慧的称谓,摆手便同意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古铜小镜。
“待会再给你换一次药就行了,这是你的私人物品还是剧组道具啊?拿好别弄丢了。”
姜书慧惶恐道谢,收过古铜小镜,她细细查看,在边缘处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血迹。
想来就是老宅里将她砸晕的物什,也是将她带来此处仙境的神物。
也不知道阿妹现在如何了,她还孤身在老宅挨饿受冻,思及至此,姜书慧急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上下翻复小镜想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许医生,有个群演的脚扭伤了,你能看看帮忙上个药吗?”
蓦然,医务室大门打开。
姜书慧打眼望去,进来了个打扮怪异的魁梧男性仙人,他还搀扶着一位麻布粗衣、包着发髻、打扮与姜书慧一般,形似村妇的女娘。
许医生蹲在地上,简单按压摩挲了下女娘的脚踝,皱眉道:“王场务,她的骨头错位有些严重,还是去正规医院看看。”
被唤作王场务的仙人眉头紧蹙。
他们剧组资金有限,换群演事小,但是这场流民冲城的戏份是男女主的情感高光,要是因为群演导致剧组停摆,损失可就大了。
王场务正发愁,目光恰好扫过隔断帘后,怯生生露出半个脑袋的姜书慧。
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恰到好处,不需要化妆,完全可以直接上场!
“小姑娘,你现在跟组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锦绣宫》剧组救个场?”
姜书慧被吓了一跳,身上的被褥掉下床,露出她浆洗发白,缝补了十多处补丁的衣服。
王场务见状更加激动,太好了,戏服都自带了!
“没……没有跟组。”姜书慧听不懂,手足无措的低声拒绝,“仙人……我没做过,万一坏了您的事……”
“欸,小姑娘别着急拒绝啊,我们是正规剧组,只要拍一场戏,最多两个小时,工资就算你小特约,一天三百!”王场务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甚至自掏腰包加高工资。
有工钱!
姜书慧心下震颤,不再犹豫一咬牙同意:“我可以,不过劳驾您将工钱折算成粮米和衣裳。”
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不止王场务,连许医生和扭到脚的女娘都侧目看来。
“粮食你可以拿了钱去超市或者菜市场买,衣服的话……”
“小妹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天气那么冷,你还穿那么少。”那女娘柔声问道,“王场务,我在剧组还留了件呢绒外套和几包暖宝宝,你拿给她吧,算我耽误剧组进度的一点赔礼了。”
姜书慧双眸含泪,翻身下床,伏地重重磕头。
“大恩大德难以为报,请受小女姜书慧一拜。”
三人被吓了一大跳,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的把姜书慧扶起来。
王场务心叹,难怪这姑娘拥有浑然天成的流民气质,恐怕现实生活水平也不遑多让了。
客串演戏的事情就这么囫囵定了下来。
姜书慧分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亦步亦趋跟在王场务身后,唯恐露馅被赶出仙境,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
接连路过几幢灰白色仿佛要升到天上去的方型石头大楼,穿着奇怪露胳膊露腿的仙人们从进进出出,姜书慧屏息暗叹,果然是仙家手段,便是城里最有权势的县太爷也只能做得起三层小楼,再高便非人力所能及了,在比官道宽阔平坦不知道多少倍的路上,无需牲畜牵引的铁质两轮或四轮法器呼驰……
琳琅种种,比话本子里写的仙界更玄妙。
“小姜,你的戏份很简单,就是扮演逃荒流民说几句台词,和男女主对一下戏就行。”
到了片场,经王场务一番解释,姜书慧豁然明白,是要像梨园戏子那样扮角儿给看客逗趣,心中顿时镇定了几分。
这对姜书慧来说也不算难,索性听从导演仙人的指示,一跑一动,随着群面色红润丰腴却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起逃荒。
期间还需要从地上捡拾起‘主角儿’丢下的食物。
仙人们喜洁,即使白嫩的细面馒头沾了些浮尘也难以下咽。
姜书慧却毫不介意,捡拾起来三五下便吞吃干净,在她的本色出演下,整场群演大戏结束的比预期还早。
恰好时辰到了晌午,导演索性挥手收了场放盒饭。
“幸好我出生在现代,才不用像几百年前的古人那样,因为一点天灾就家破人亡。”
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吃盒饭的姜书慧耳尖微动,悄悄听身侧两位女娘的对话。
现代?几百年前?古人?
“别感慨了,快吃吧,下午还要去当隔壁仙偶剧的群演,这次我们两个要演仙女呢。”
姜书慧停筷,惊觉之前猜测恐怕有误。
此处并非仙境,而是百年后的未来!
群演的餐标最低,菜色也多是重油重盐,按人头数定的盒饭剩了小半没人吃。
王场务有心照顾姜书慧,不仅提前结了工资,还将剩下的盒饭全部归拢打包一起给了她,加上脚腕扭伤女娘送的呢绒外套和暖宝宝,满满当当一大包。
心中记挂老宅中挨饿受冻的妹妹,姜书慧匆匆将三张红色银票收入怀中离开。
“轰炸大鱿鱼,十块钱一串喽~”
“小美女,煎饼果子要不要?”
……
竖店影视基地外是一条小吃街,摆摊卖什么的都有,姜书慧眼尖,还看到有人摘了春日里鲜灵的头茬野菜在卖!
姜书慧顾不得好奇,寻了公厕,迫不及待取出古铜小镜。
指尖触及镜面一瞬,姜书慧眼前景色扭曲幻变,再定眼,已然回破旧的姜家老宅了!
“阿姐!你方才去哪儿了?”双颊通红的姜书云扑进她怀中,呜咽哀嚎,“我以为、我以为……”
姜书慧轻抚妹妹发髻,怀中冷硬的古铜小镜,还有身侧偌大的包裹,无一不在提醒她,此番奇遇并非做梦。
“阿云莫哭,看姐姐带了什么回来?”
透明塑料餐盒里的饭菜因天寒凝结出一层肥腻油花,放在现代,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吃,可对饥寒交迫姜书云而言,油水充盈,比年节所吃的饭菜还好,两只眼睛都看直了,连连吞口水。
姜书慧拭去妹妹嘴角悄然流出的涎水,利落掰开一次性竹筷塞到姜书云手中。
“慢慢吃,阿姐带了很多吃的回来,做够饱食几日了。”
除了食物,还有御寒的大衣和能够自行发热的奇物,姜书慧取出暖宝宝,按照王场务教的方法撕开包装后,贴在里衣外侧,果然不多时散发出暖意。
后世现代人的物什真真是奇妙,姜书慧心中感慨,给妹妹里衣也贴了层暖宝宝。
至于黑色呢绒大衣委实过于显眼,大柳村巴掌大小的地界,连谁家母鸡今天下了多下了个蛋都瞒不住的地方,姜书慧可不敢拿出来穿。
“阿云,饭食好吃吗?”
姜书慧给妹妹揉肚子,方才她忙着收拾现代带回来的东西,一时没注意,饿久了的姜书云没节制连吃了两份盒饭,此时正肚涨,难受的哼哼叫。
听到阿姐的问话,姜书云还抻起脑袋雀儿啄米式的点头:“好吃,阿姐你是从何处带回来这些吃食的?”
虽未读过几本书,姜书慧也知晓稚童抱金于市的危害,怕年幼的姜书云失口暴露秘密,姜书慧并不打算明说,只道:“好阿云,若是往后还想吃到好吃的,今日之事绝对绝对不能和其他人说。”
姜书云被她严厉的语气一吓,意识到严重,瑟缩脖颈连连承诺绝对不会说出去。
要是能带阿云一起去现代生活就好了,姜书慧思忖,然而她怎么摆弄古铜小镜都毫无反应。
半晌,徒劳无功的姜书慧总算放弃,心中自省道,能有一份穿越到现代的机缘已经是莫大的好运了,不该贪心过甚。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还在姜书慧姊妹还在畅想今后的好日子时,有人传来噩耗。
“不好了慧娘,你家糟了心肠的大伯姜有田欠赌坊银钱,打算用你们姊妹抵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