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J大附属医院,太平间,阴寒森冷。
扶栖注视着眼前即将被火化的尸体,神情复杂。
是的,这具年轻尸体就是她,七天前死于心脏病突发。
今日是她的头七,扶栖穿过紧闭的铁门,倚坐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上,继续等待传说中的接引鬼差。
她低头从右手大拇指数到左手的小指,一根,一根,循环往复。
其他的人或者鬼,死后是否也有同样境遇:看着亲朋好友在自己的尸体面前痛哭流涕,只能虚抱着他们,悄无声息作最后的告别。
“劳烦小友,敢问...呃,这里,是太平间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白胡子老道施然自空中飘下,脚步无声。
“老人家,您是在跟我说话吗?”扶栖从窗台滑下,指了指自己,有些讶异,抻开手在老道面前比划几下。
“除了小友,这里似乎也无旁人。”老道抬手捻了捻胡须。
“这里是太平间没错。老人家,您......您能看见我?您是何方高人?”扶栖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老道。
白衣白发,容光焕发,莫非......
那老道见找对了地方,不与她过多言语,兀自掐指算了起来,算着算着,蓦地抬头,盯住扶栖,若有所思。
“老人家,您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要办吗?是否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被人盯着,气氛略微尴尬,扶栖面上带笑,背在身后的右手不自觉抓了抓皱巴巴的衣摆。
她生前一向喜爱干净整洁。
“好像还差些时候,不过,人倒是没错,就是你了。”老道喃喃道。旋即,一道巨大的白色光芒从他手掌飞出,将扶栖吞没。
“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我现在已经死了,与您也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请您放我出去!”扶栖被那老道化作一团白光,收进一个白玉瓶中,她双掌向前用力拍击瓶壁,使劲大喊。
“小友莫慌,贫道法号缘机子,此行是来渡你的。便请小友随贫道走一遭吧。”自称缘机子的道人轻甩臂弯拂尘,稳稳兜住晃荡的白玉瓶,消失在走廊尽头。
置身白玉瓶中,扶栖觉得周遭的时空正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折叠翻转。
往左看,入目是白色的光滑瓷壁。
往右看,依旧是一片雪白。
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她强迫自己仰头,向瓶口望去,眼中隐约有泪。
良久。不闻哭声。不见眼泪。
没有什么大罗金仙,死了就是死了,这就是命运。
似乎是察觉到扶栖的异样,缘机子安抚道:“小友,你已身死数天,依照人间的法则,人死后当日会魂归地府,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何你还在人间徘徊?”
“我确实好奇为何?好奇归好奇,缘机子前辈,您是来抓我去地府的吧?”
诶?!她可以说话了?
那好,投胎前定要与这老道好好掰扯掰扯。
“现在应该是到地府了吧?缘机子前辈,我再过一会说不定就要投胎了,既然这样,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友请说。”大概是完成了任务心情不错,缘机子言语间几分轻快。
“恕我直言,您们地府的抓鬼方式是否应该再人性化一些?我主观上没有不来地府的意思,对您以礼相待,您却不由我分说,强行将我抓住,如果长此以往,定然会——”
扶栖一字一顿道:“失、去、鬼、心。”
“哈哈哈!你这娃娃!看着乖顺礼貌,倒也是个倔脾气!我喜欢!不愧是他选中的人!如果不是受人所托,真想收做徒弟!”缘机子哈哈大笑,将瓶中的白色光团倒进手心,道:“娃娃,你可看清楚了,这儿可不是什么地府,你的魂魄,阎王老儿不敢收。”
“这是什么地方?!”扶栖一头雾水,定神一看,眼前云海茫茫,霞光万丈。
这是带她飞到天上来了吗?
“天机不可泄露。”缘机子神秘一笑,两指并拢,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扶栖顿时昏睡过去。
一团白色光晕自云端似流星坠落,不见踪迹。
混沌之中,扶栖听见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她头顶环绕:“叽叽!桑树苗快快长大!叽叽!桑葚!雀喜欢桑葚!叽叽!”
她在无尽黑暗的漩涡里找到意识,强迫自己撑开黏在一处的眼皮,眼前花花绿绿的颜色杂糅在一起,好一会儿才显出事物边角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她正站在一座岛上。
脚下簇拥着缤纷鲜妍的奇花异草,抬眼望去,相隔几丈之处的一泓清冽湖水将深邃靛蓝的夜空倒映其中,目光所及更远处是岛的边沿。
说是边沿,却没有海水,岩石嶙峋之处,一片空茫相接。
扶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四周的景象尽入眼底,她确信地球上不会有这样诡异的地方,否则定然会被列入世界十大奇观。
所在的岛屿悬浮在空中,周围零星散布着其他几座相似的岛,所有的岛屿拼凑出一个模糊旋状的天梯轮廓,直通向头顶的无尽星河,越近天空,越发朦胧。
“这里是......”她轻声道,抬脚欲走,身体十分沉重,似乎焊死在一处。
“啊!!树苗!树苗会说话了!吓死雀了!”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蹦,踩得人头痛,扶栖定神一看,竟是一只毛绒绒的山雀幼鸟。
山雀,为什么会待在人的头上?!
她有些凌乱,闭上眼睛,下意识扯了扯衣摆。
“啊!——”
发出有生以来第一次不顾形象的尖叫,她脑中一片惨白。
手,手也不见了!
到底什么情况?!
“吓死雀了!叽叽!树苗你傻了吗!叽叽!”山雀吓得噤声,团成一团假装不动,见扶栖良久没有反应,将头探出翅膀点啄身下的纤细树枝。
被这触碰拉回现实,扶栖深吸一口气,克制着颤抖:“你好...你是我头顶那只山雀吗?抱歉......刚刚吓到你了。我刚醒,还有点不清楚情况。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小山雀?我不能动,也看不到自己,能不能麻烦告诉我,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叽叽!树苗在说什么!叽叽!我们在岛上呀!小树苗你什么时候能长大结果!雀想吃桑葚!”山雀见扶栖没有恶意,从她的左额头蹦到右额头。
“那......你知道岛是什么地方吗?”不理会头疼,扶栖尝试从山雀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关键信息:“你是说,我是你口中的小树苗?呃,对不起,要让你失望了,我应该不知道怎么结桑葚?”
桑树雌雄异株,雌树需雄树授粉才能开花结果,如果现在她是一株雌性桑树幼苗,最好还是打消这山雀认为她会结桑葚的念头。
“啊......原来你长不出桑葚吗......呜呜,难怪半年来树苗一点也没有长高,雀还替树苗把虫子都吃掉了......没有桑葚,呜呜呜......”山雀闻言蔫下来,放声大哭。
“别哭,别哭,好了好了,你看我现在还是小树苗,或许等我长大了,说不定就知道怎么......呃,结出桑葚了。”扶栖安慰道。
“真的吗!叽叽!太好了!树苗快快长大!雀一定会好好照顾树苗的!不会让坏虫子把树苗吃掉!”山雀打了个泪嗝,亲昵地蹭了蹭扶栖的枝叶,或许是累极,不一会儿沉沉睡去,在梦中两只爪子还紧紧扒住她的枝干。
被这么一搅合,紧张惊骇的心情平复大半,她基本确定了现在的境况。
她被缘机子变成了一棵桑树苗。
而且处在一个极其诡异的时空。
不能活动,所处地未知,暂时安全。
综合看来,现下的最优解就是和这山雀搞好关系,从长计议。
于是,扶栖就这样和山雀在这座未知岛屿上又一同生活了一年。
期间她旁敲侧击问到山雀有没有让她可以活动的办法,山雀竟然直接提出将她挖出来,待它长大,羽翼丰满,衔着她遨游天地。
“这样扶栖就可以动了!反正你一年半还是只有这么一点点!等雀成年,就可以带着你到处飞啦!雀真聪明!”山雀信心十足,跳到扶栖跟前展示它的伟大计划,它长大不少,扶栖的枝干太纤细,已经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谢谢你,好意我心领了,这样你太辛苦,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再拜托你。”
她哭笑不得,一丝暖意在心中荡开。
就在扶栖以为一切就会这样岁月静好下去的时候,一个黑衣人突然闯入。
这天一早,扶栖醒来吸收晨露和朝雾,山雀在一旁好梦正酣。
晨光熹微,佑河额际微湿,漫步穿梭于白鹭洲星罗棋布的小岛之间,每到一处岛屿,他都用灵力仔细查探,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玄苍到底将种子种在哪儿了,真是叫人好找,两天了,你都没有合眼。”他腰间的青色玉带闪动,发出不满的声音。
“好了,这是最后一处。玄苍闭关前托吾百年后来寻这棵开了灵识的桑树,定是对他十分紧要。”佑河在最后一处小岛上落定,这岛实在太小,灵力不足,无法帮助生灵开化灵识,其实他并不太相信玄苍会把种子种在这儿。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岛能一眼以蔽之,他不用催动灵力,便注意到正在汲取养分的扶栖。
“竟真是这里,是吾疏忽了,辛苦你陪吾。”佑河抚了抚腰间玉带。
“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玄苍,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选了这样一座小岛。”玉带咕哝。
有人来了。
佑河一踏上岛,扶栖便觉察到有人入侵,她悄悄敛去呼吸,凝神观察。
来人一席黑衣,丰神俊朗,虎步龙行,举止间隐有威仪。
“你就是玄苍种下的那棵桑树种子?得罪了。”佑河不由分说,将扶栖连根拔起,移植进提前备好的净瓶中。
“停下!停下!你是谁,这瓶子是什么!你要干什么!”扶栖惊呼。
神仙怎么都这么简单直接!?
山雀被惊醒,瞪着豆大眼珠跳着飞起来去啄佑河端净瓶的手。
“吾名佑河,你的师父。”佑河面不改色,声若洪钟。
“什么师父,这位,呃,这位佑河大哥,感谢您的赏识,只是我并没有说要拜师啊?”扶栖稀里糊涂,气不打一处来。
“随吾先回不胜舟,此地灵气稀薄,不适宜修炼。”佑河腾云而起,向最高处的仙岛飞去。
山雀见状双翅紧紧环住净瓶。
佑河腰间的玉带闪着碧色光芒,倏忽间化作一条约一米长的小巧青蛇,对扶栖吐出细长信子。
“莫怕,我和佑河,是来带你回去修行的。”青蛇竟口吐人言。
“蛇啊?!......”声音细如蚊讷,她被生生吓晕过去。
待扶栖幽幽转醒,青蛇化作一个名为柳祀的俊美男子向她解释了来龙去脉,总结来说一句话:佑河作为北地玄武神君,是个很厉害的大神,受故友青龙所托收她为徒,现在她要跟随佑河和青蛇学习仙术。
“柳祀前辈,我是不是不可以不学?”扶栖礼貌问道,面带微笑,心中黑线。
“你觉得呢?”柳祀托起茶盏,将杯中澄透的香茶一饮而尽,细长的舌在杯沿若隐若现,另一只手慢悠悠摩挲净瓶。
“好吧......开始修行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前辈。”扶栖认命,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
“但说无妨。”柳祀挑眉,示意她继续。
“如果修仙,我可以像您一样修炼出人形了吧?其他的树,他们修炼出人形之后可以动吗?前辈,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柳祀神情复杂:“这......自我出生起,就没有见到过开了灵识的草木。不过,你也不要灰心。据说,万年前,双生扶桑神树尚未陨落之时,草木一族繁茂,树神、花神人才辈出,只要潜心修行,你一定可以成为第一个草木神,来去自如,随心所欲。”
人话翻译就是:他不知道,看她造化。
好吧,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好。
希望渺茫,重点在希望二字。惟有选择相信,才有前路。
只是,佑河和柳祀,又对她有何所图?收徒收的这样急切,难道仅仅因为故友所托?
“柳祀前辈,其实我的资质平平,梦想也就是有个人形而已,您和佑河前辈两位超级大神费心教我这样一块朽木,值得吗?”扶栖试探问道。
“诶,什么前辈,以后要改口,佑河是你师父,我呢,是你师叔。多少生灵梦寐以求拜佑河为师,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柳祀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手扶腰,道:“好了,你师父为了找你将白鹭洲翻了个底儿朝天,耗费了不少灵力,我去给他护法。佑河严厉,今后你的苦日子可不少。”
“别多想了,好好休息。”柳祀 抛下这句话走了。
倏忽百年,弹指一挥。
百年间扶栖跟随佑河和柳祀苦修仙术,终于修炼出人身,真身变为一棵高大桑树。由于属性不同,两人虽师徒相称,佑河只能教习她一些基本术法,倒是与她同为木系的师叔柳祀,对她倾囊相授,二人关系也更亲近。按照两人的说法,将她种在白鹭洲的青龙玄苍身受重伤,闭关不出,她的来历只有玄苍清楚。
山雀虽然没有拜二人为师,却也一同修习些基础术法,化成一位妙龄少女,比着扶栖的名字,给自己取了个大名:雀小七。
这日,雀小七又偷跑到人界的集市游玩。她抱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架子,东瞧西看。
受到老板的热情邀请,雀小七在一个甜糕摊前站定,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
好好吃,扶栖也一定会喜欢!
“老板,这些,还有这些,都包起来!”雀小七豪爽地大手一挥。
“好嘞客官!这就给您包!您拿好慢走!”摊主乐开了花。
采购一番后,雀小七来到城中一处角落,将吃食玩意悉数装进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
许是玩的太开心,她并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正从背后悄悄靠近。
黑影自她身后陡然单手掐住她的脖子,五指用力,夹住一根淬毒针状物迅速刺入她头顶百会穴。雀小七双目突出,挣扎拧动,毒液混乱了她的神智,她拼尽全力,只能在失去意识前隐藏气息留下一片尾羽。
不胜舟内,雀小七一夜未归,扶栖担心得一夜未眠,正在柳祀门前来回踱步。
不胜舟禁止弟子未经两人允许私自下界,雀小七不是门内弟子,不用严格遵守,而扶栖要去寻她,需获得柳祀同意。
“呀,小扶栖早,一大早找师叔何事?”柳祀推开房门,看见门口眉头紧锁的扶栖,调侃道。
“师叔容秉,雀小七一夜未归,扶栖心中不安,欲前往凡界寻找,还望师叔首肯。”扶栖连忙向柳祀行礼,言毕一手攥住腰间配剑,望向柳祀,作问询状。
“那只小山雀?它去哪里逍遥了,竟忘了归家,让我们小扶栖苦等一夜。行行行,别瞪我,我随你去走一遭就是,也替你教训教训她。”柳祀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蹲下身,将手掌置于地面,青色灵力细若游丝,自他掌中呈网状散开。
是木系寻人术。昨晚她也试过,但她修为浅,无法将根系延伸到人界。
片刻,柳祀收回手,轻拍去掌心泥土,瞥一眼扶栖,道:“别担心,你的小山雀呀,正在吴昌国玩呢。”他慢悠悠腾云而起,示意她跟随其后。
顷刻过后,吴昌国王城内,柳祀在一处破败街角找到山雀留下的蓝色尾羽,尾羽上溅有点点干涸血迹。
“是九尾狐和雀小七的血。”柳祀捏着尾羽,以灵力探查一番后,五官霎时拧在一处。
“九尾狐隶属冥族,怎么会到人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