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涂山灼维持着趴地的姿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那一下隔空拉扯摔散了架,手腕更是疼得钻心。但比身体更疼的是绝望。
去云楼宫?那跟把自己洗剥干净了送进炼丹炉有什么区别?
“师父……”她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望向月老,“能不能跟陛下说,徒儿法力低微,恐难当此重任,反而误了三太子的事?”
月老一脸沉重地摇头,捋着胡须叹道:“傻孩子,你当这是商量?这是旨意,更何况是哪吒亲自点名……”他压低了声音,“他那性子,点名要你去,你若不去,信不信他下一秒就能拆了月老殿,亲自来‘请’?”
涂山灼信,她太信了,那煞神绝对干得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月老打断她,“灼儿,此事虽是灾劫,却未必不是一线生机。你闯下大祸,天庭盯着,若能将功折罪,安抚住三太子,平息姻缘动荡,或可有一线转机。若一味躲避……”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涂山灼沉默了。她知道师父说得对。
阴影并未真正散去,只是暂时被哪吒那混不吝的架势和月老的面子挡了回去。若她毫无价值,下场可想而知。
“再者……”月老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线上,神色愈发复杂,“这‘万年僵’结与你似乎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联系。你去云楼宫,近距离观察,或许真能找到解开它的契机。总好过在此枯坐,束手无策。”
道理她都懂,但一想到要直面哪吒那张阎王脸,涂山灼就腿肚子转筋。
“收拾一下,即刻便去吧。”月老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莫让三太子等久了,又生事端。为师会让人将你需要用的典籍和法器送过去。”
这是半点退路都不给了。涂山灼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那根顽固的红线,悲从中来。
两个小仙童捧着水盆和干净衣物战战兢兢地过来,帮她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手腕上的红痕依旧明显,甚至因为刚才那一下拉扯,似乎更肿了些。
一切收拾停当,那根红线依旧醒目地连向虚空,提醒着她的刑期。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月老殿的门槛仿佛成了鬼门关。
“灼儿。”月老在身后忽然叫住她。
涂山灼满怀希望地回头。
只见月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玉瓶,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凝露膏,治跌打损伤或许能用上。万事忍耐,保命要紧。”
涂山灼:“……谢谢。”谢谢师父,现在更害怕了。
涂山灼揣着那瓶大概是用来给她自己疗伤的凝露膏,视死如归地踏出了月老殿。
刚出殿门,那根一直延伸至虚空的红线忽然有了方向感,绷直了指向东南方,是云楼宫的方向。
得,连问路都省了,还是强制性的。
她咬咬牙,驾起祥云,顺着红线的指引,慢吞吞地朝东南方飞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炽热仙元和隐隐的威压。那并非刻意释放,而是主人无意识散逸的气息,已足够让寻常仙妖心惊胆战。
一座巍峨宫殿逐渐出现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之上,风格凌厉,棱角分明,通体仿佛由赤色晶石与玄铁铸成,殿顶火焰纹饰跳跃不息,远远望去,不像仙家府邸,倒像一座时刻处于战备状态的烽火台——正是哪吒的云楼宫。
宫门外并无守卫,但那无形的煞气就是最好的禁制。涂山灼的祥云在离宫门百丈远时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被那股灼热霸道的气息排斥在外。
她停在半空,正犹豫着是喊一嗓子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凑,腕间的红线忽然又是一紧。
这次不是拉扯,而是猛地一烫。
“磨磨蹭蹭,等小爷八抬大轿请你进来吗?”
哪吒暴躁的声音直接通过红线撞进她脑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前方那凝实的煞气屏障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口子,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涂山灼惊呼一声,连人带云被粗暴地甩进宫殿大门,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抬头,只见殿内空旷,铺设暗沉,中央莲台燃烧着不灭的金色火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石和灼烧过的莲香,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无性威压,让她这只道行浅薄的小狐狸几乎喘不过气。
而那个红衣银甲的煞神,正翘着腿,斜靠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座椅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腕间那根醒目的红线连着她。
他微微眯着眼,眸光如冷电在她身上扫过,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丑小狐狸。”
涂山灼头皮一炸,被这称呼气得狐耳差点冒出来,幸好她死死忍住了,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发紧:“奉陛下旨意,前来为三太子梳理红线。”
“梳理?”哪吒嗤笑一声,坐直了些,周身那股懒洋洋的压迫感瞬间变得尖锐,“就凭你?把这玩意儿弄成这鬼样子的本事?”
他晃了晃手腕,那丑结随之晃动,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涂山灼脸颊发热,无地自容,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会尽力。”
“小爷我不要你尽力。”哪吒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他身形极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涂山灼完全笼罩。炽烈的气息随之逼近,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侵略性。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根绷直的红线上。
“我要你立刻马上,把这恶心东西弄掉。”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凝成实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那丑结,指尖跃动着一簇危险的三昧真火火星,“看着就碍眼。”
那火焰的温度烤得涂山灼皮肤发疼,她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腕间的红线因此绷得更紧,勒得她痛呼出声。
哪吒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她手腕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麻烦,不要乱动。”他甩手散掉真火,抬手凌空一抓。
涂山灼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攥住了她整个人,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就被拖拽着向前踉跄好几步,直接摔倒在前面的蒲团上。
“就在这儿。”哪吒的声音从头顶砸下,他已经坐回了那张兽皮椅,重新恢复了那种睥睨的姿态,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脚前那片空地,“给小爷弄,弄不开就别想走。”
“想吃什么?”
涂山灼趴在地上,疼得眼泪花都快冒出来了,心里把这煞神骂了千百遍。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唇。瓮声瓮气说道:“桂花米糕,还有桃花酿。”
涂山灼虽然害怕,但相信他的人品,大胆开口。
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凝聚起微弱的仙力,试探着碰向那丑结。
刚一接触,那“万年僵”像是被激活了一般,一股阴浊冰冷的气息反噬而来,激得哪吒腕间那根天命红线红光暴涨,至阳之力瞬间将她的仙力弹开。
涂山灼被震得手腕发麻,指尖刺痛。
“啧。”
头顶传来不满的咂嘴声,“没吃饭?”
说完便沉默了……
涂山灼憋着气,再次尝试。
这次她聪明了,不敢再用自身仙力硬碰,而是试图用月老教过的安抚法诀,小心翼翼地去感知那丑结的结构。
然而,这“万年僵”不愧是天地间的异数,内部结构混乱诡异至极,她的神识刚一探入,就像陷入了泥泞冰冷的沼泽,无数阴浊怨念的碎片缠绕上来,冻得她神识刺痛,差点迷失其中。
她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
“快点!”哪吒不耐地催促,脚尖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叩击声,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涂山灼又急又怕,手下越发慌乱。
她越是急于求成,那丑结反而缠得越紧,阴阳两股力量在她笨拙的拨弄下互相冲撞,虽然没再引起大规模混乱,却让哪吒腕间的红线忽明忽暗,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更加不稳定,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到底行不行?”哪吒的耐心显然宣告耗尽,猛地俯身逼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他那张俊美却写满暴躁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眼底仿佛有熔岩翻滚,“还是说,你就是故意来消遣小爷的?”
他的手指温度极高,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炽烈而危险的气息。涂山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不、不是,我真的在试。”
“试?”哪吒冷笑,松开她的下巴。
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红色的身影像一团躁动不安的火焰。整个云楼宫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情绪升高了几分。
“把这些吃了再来。”他猛地停下声音竟多了丝温柔,指着殿内一个角落,“滚那边去,别在小爷眼前晃悠,弄不开就永远别出这个殿门。”
那角落阴暗,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墙壁。
涂山灼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挪到那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存在感。
她看着不远处那团暴躁的红色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这根本不是来梳理红线,是来蹲大牢的,还是无期徒刑的那种。
而那条连接着两人的丑红线,横亘在空旷的大殿中,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