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缩在冰冷的墙角,恨不得嵌进去。
那位煞神彻底从视线里消失。殿内弥漫的无形威压让她这只道行浅薄的小狐狸呼吸困难,心跳快得像是要擂破胸膛。
她偷偷抬眼,瞄向大殿中央。
哪吒已经重新坐回那张兽皮椅,但显然心情极差。他一条腿曲起,手肘撑在膝上,指尖烦躁地敲打着扶手。
另一只手腕则搭在椅臂上,那根系着丑绝人寰疙瘩的红线垂落下来,另一端连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腕。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眉心拧着,那双总是燃着戾气的眼半眯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着一触即发的怒火。整个云楼宫的温度似乎都因他的情绪而忽高忽低,中央莲台的金焰不安地跳跃着。
涂山灼连大气都不敢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手腕上的红痕和膝盖的疼痛隐隐作痛,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丑结毫无反应,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哪吒冷白的腕间,也牵连着她的命运。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涂山灼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会持续到天荒地老时,殿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名面容肃穆的亲兵低着头,恭敬地端着一个白玉托盘快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墙角缩着的那个身影。
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小碟精致得不像话的桂花米糕,香气隐隐飘来。
亲兵将托盘轻轻放在哪吒手边的矮几上,便无声地行礼退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哪吒的视线终于动了动,落在那碟米糕和酒壶上,眉头似乎一松,“啧”了一声,朝她这里挥手。
完了!涂山灼吓得闭上眼,以为他要把东西掀翻,那可是她刚刚才点的吃食。
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传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只见那碟桂花米糕和那壶桃花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力托着,甚至称得上轻缓地滑到了她面前的空地上。
是的,滑过来的。连碟子里的米糕都没晃一下。
哪吒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浑身上下都写着“再看就连你一起扔出去”。
涂山灼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米糕和散发着清甜酒香的玉壶。
这么温柔还头一次见。
还是她刚刚随口说的桂花米糕和桃花酿,桃花酿在涂山才有……
想到这里,涂山灼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暂时压过了恐惧。她犹豫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玉壶,温热的。米糕也松软香甜,一看就是刚出炉的。
她抬头,飞快地瞥了哪吒一眼。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扭头的不耐烦姿势,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没有发生。
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涂山灼咽了口口水。管他呢,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才有力气应付这位阴晴不定的煞神。就算是断头饭,也得吃。
米糕的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稍微驱散了一点内心的冰冷和绝望。她又抱起酒壶,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果然是涂山的桃花酿!清冽甘醇,带着桃花的芬芳,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他竟然真的弄来了……
吃着喝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或许这位三太子,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全然不讲道理,只会打打杀杀?
明明挺善解人意的,就嘴硬而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看看手腕上的红痕和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错觉,一定是错觉。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债主”饿死太快,没人帮他解结而己。
对,一定是这样。
快速吃完最后一口米糕,喝光壶里的酒,涂山灼感觉身上暖和了些,也多了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坐好,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丑结上。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用仙力强行探入,而是回忆起月老的话,尝试去感受那丑结本身的气息,那所谓“万年僵”的阴浊与哪吒天命红线的至阳之力是如何达到那种诡异平衡的。
她闭上眼,神识极其小心,如同触摸易碎的泡沫般,轻轻环绕住那丑结。
起初依旧是混乱冰冷的抵触,但或许是因为她不再带有攻击性,或许是那点桃花酿让她放松了心神,她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之前的韵律。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互相冲撞排斥的同时,似乎又在某种更深层次上,彼此缠绕,难分难解。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微薄仙力模拟成那种缠绕的韵律,而不是去梳理或切断。
就在这时,哪吒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涂山灼吓得立刻屏住呼吸。
只不过对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坐姿,敲击扶手的频率似乎慢了一点點。依旧没看她,但周身那股躁动不安的火气,似乎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一点点。
是她的错觉吗?
涂山灼不敢确定,她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种模拟的韵律。
突然,腕间的红线极轻微地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烫,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仿佛心跳共振般的微热。
同时,一个极其模糊几乎像是幻觉的片段撞进她的脑海——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冰冷刺骨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一切的执念。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涂山灼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哪吒。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敲击扶手,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红线上,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涂山灼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那不再是纯粹的暴躁和愤怒,似乎掺杂了些别的更沉重、更晦暗的东西。
察觉到她的目光,哪吒猛地回神,视线倏地扫过来:“看什么看?弄你的。”
涂山灼一缩脖子,赶紧低下头。
但刚才那一瞬间在他眼中捕捉到的复杂情绪,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埋下。
这位三太子好像真的有什么秘密。而且,似乎与这根丑得要命的红线与她有关?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不安,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探究的欲望。
她重新将神识沉入那丑结。而那根连接两人的红线,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中央莲台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涂山灼低着头,心跳却仍未平复。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绝望感和哪吒眼中罕见的复杂情绪,像两根细针,刺破了她单纯的恐惧,留下一种更令人不安的迷惘。
她不敢再贸然尝试,只能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感受着腕间红线传来的沉稳却隐含力量的脉搏跳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涂山灼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和无处不在的威压逼疯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叹息。
她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哪吒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股子不耐烦的调子,却奇异地去掉了大部分的火气:“……过来。”
涂山灼愣住,迟疑地抬头。
只见哪吒不知何时已经坐正了身体,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殿顶那被他自己撞破的大窟窿,眼神有些空茫。他朝自己身前的地面指了指,语气硬邦邦的:“离那么远,指望隔空解咒吗?笨也得有个限度吧。”
这是让她靠近点?
涂山灼犹豫着,不敢动。这位爷的脾气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见她不动,哪吒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视线扫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还要小爷亲自请你?”
被他那眼神一刺,涂山灼立刻跑了过来,似乎还有那么点愉悦,一蹦一跳地挪到他边上。这个距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袍上清冽又灼人的莲花的清香。
“手。”哪吒依旧没看她,只伸出了自己系着红线的那只手腕,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腕线条利落,冷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丑丑的红线结盘踞其上,显得格外突兀。离得这样近,涂山灼甚至能看清那“万年僵”材质里里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的浑浊纹路,以及哪吒天命红线上流淌着的纯净而炽烈的金红色灵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她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凉,快要触碰到时又有些退缩。
“磨磨唧唧。”哪吒催促道。
涂山灼心一横,指尖轻轻搭在了那丑结之上。这一次,她没有急于注入仙力,而是先努力平复呼吸,尝试着将之前感受到的那丝缠绕的韵律,通过指尖缓缓传递过去。
极其微弱地,那丑结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内部那股阴浊之力与她模拟出的韵律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几乎是同时,哪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搭在扶手的另一只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扭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涂山灼楞楞的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