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季圆媛,你自己看看这结局!”

    总监把打印稿摔在玻璃办公桌上时,力道大得让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晃了晃,几片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砸在“终章”两个加粗的宋体字上。

    她涂着正红色甲油的手指在纸页上戳出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季圆媛紧绷的神经上。

    “陆叙复国,宋清禾留大朔,隔着战火相望?BE!又是BE!”

    总监往后靠在转椅上,椅背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你当观众看剧是来受气的?现在谁不想看个甜甜蜜蜜的结局?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点开视频还得看你这生离死别,季圆媛,你觉得谁会买单?”

    季圆媛盯着稿纸上那行“北狄燕京,此生不复相见”,后槽牙咬得发酸。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印纸边缘,那里被她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

    这版结局她改了七遍,从北狄质子陆叙踏入大朔城门的那个雪天起,到太傅之女宋清禾在宫宴上第一次为他解围,再到两人在权力倾轧中互相扶持又互相猜忌……

    每个情节都像熬夜赶地铁时踩掉的鞋跟,磨得她脚心发疼。

    结果呢?资方一句话,就得把这两个背负着家国债的人,硬拧成周末逛公园的小情侣。

    “张总监,他们的立场根本不可能……”她试图解释,声音刚起就被打断。

    “我不要听立场!”总监猛地坐直身体,咖啡杯在桌上碾出圈深褐色的水渍,“我要HE!”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陆叙牵宋清禾的手,要么在北狄的草原上看星星,要么在大朔的宫墙里喝茶,总之必须在一块!”

    “你要是写不出来,有的是人能写!隔壁组那个实习生,昨天还拿着她写的‘质子与太傅之女月下私奔’的大纲来问我意见呢。”

    季圆媛的指尖猛地收紧,她想起那个实习生,每次开会都坐在最前排,笔记本上画满了粉色爱心,总把“甜就完事儿了”挂在嘴边。

    而她自己,为了《大朔危局》这部剧,熬了整整两年,光是陆叙初到大朔时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锦袍,她就查了三天史料,确定北狄贵族质子的服饰规制。

    宋清禾常带的那枚蝴蝶玉佩,她跑了五趟博物馆,才定下玉质和雕工的细节。

    可这些在资方面前,不如一句“要甜的”管用。

    “行,我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走出写字楼时,季圆媛把打印稿塞进帆布包,包带勒得肩膀生疼。

    地铁里人挤人,她被夹在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中间,闻着他们身上廉价奶茶的甜香。

    其中一个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部甜宠剧的吻戏片段,弹幕刷得飞快:“啊啊啊好甜!”“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季圆媛别过脸,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下的乌青像块洗不掉的墨渍。

    她想起刚入行时,前辈跟她说“编剧要永远相信自己写的故事”,可现在她连让故事按逻辑收尾的权利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季圆媛摸着黑往上爬,三楼的台阶缺了个角,掏出钥匙,第三次才捅进锁孔。

    门轴“吱呀”一声惨叫,跟她白天在总监办公室里没敢发出来的哀嚎一个调调。

    客厅的沙发垫陷了个深深的坑,是她常年窝着改稿的地方。

    旁边堆着半箱速食面,空桶滚得到处都是,最底下那个印着“老坛酸菜”,还是去年315曝光前囤的货,标签都泛黄了。

    她踢开空桶坐下,笔记本电脑开机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只疲惫的甲虫。

    屏幕右下角跳出弹窗:“您有32条未读工作消息”,最新一条是总监半小时前发的:“记得加个雨中吻戏,观众就吃这套。”

    季圆媛点开文档,光标在“陆叙”两个字后面闪了又闪。

    她滑动鼠标,翻到第一卷第三章,那是陆叙初到大朔的场景。

    她写他站在城门口,玄色锦袍被寒风灌得鼓鼓的,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北狄可汗赐的狼牙佩。

    写原主纪知沅,那个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正牵着条油光水滑的恶犬站在门内,看他被侍卫推搡得踉跄,笑得张扬又刻薄,金步摇在鬓边叮当作响。

    当时写这段时,她正啃着临期面包赶稿,面包渣掉在键盘上,她一边捡一边骂:同样是“打工仔”,人家质子好歹有复国的KPI,她呢?连准时下班都是奢望。

    纪知沅这个角色,她其实没怎么用心写,就是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痴恋太子,嫉妒宋清禾,最后被陆叙一杯毒酒送了命。

    现在想想,这炮灰的结局,倒跟她这编剧的处境有点像,都是被剧情KPI推着走的可怜虫。

    “炮灰就活该没好下场?”季圆媛对着屏幕嗤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按总监的要求,让陆叙在复国前夜突然放弃兵权,单枪匹马潜回大朔。

    让宋清禾甩开太傅之女的身份,跟着他连夜逃出城。

    最后让两人在北狄的草原上骑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叙低头吻她,背景音是牧民的歌声。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陆叙温柔地拂去宋清禾发间的草屑”这句,胃里一阵翻涌。

    这哪是隐忍腹黑的质子,分明是换了身古装的偶像剧男主。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冷咖啡。

    季圆媛起身去翻冰箱,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剩瓶快过期的牛奶。

    冷冻室里躺着最后一袋红烧牛肉面,包装袋被冻得硬邦邦的,连调味包都只剩粉包和油包,酱包上次改稿时就用完了。

    她套上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趿拉着双鞋底快掉的拖鞋下楼,楼道里堆着别人扔的纸箱,散发出潮湿的纸味。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玻璃门上贴着“满30减5”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老板,要袋泡椒凤爪,再拿瓶冰可乐。”季圆媛摸出手机,扫付款码时手顿了顿,余额只剩三位数了。

    屏幕映出她眼下的乌青,还有额角新冒的痘,这哪是二十多岁的脸,分明是被KPI榨干的木乃伊。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扫码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把凤爪和可乐推过来。“又加班啊?”

    往回走时,夜风卷着垃圾筒的馊味扑过来。

    季圆媛撕开凤爪包装袋,辣得嘶嘶吸气,心里把资方和总监骂了八百遍。

    “就算这俩凑不成,我都懒得改!”

    季圆媛:“等老娘这部剧结了项,高低得给自己放个假,谁爱改HE谁改去,就算陆叙和纪知沅凑一对,她都懒得管……”

    说到纪知沅,她脑子里又跳出那个骄纵的身影。

    其实写这个角色时,她偷偷藏了点私心,给她起了个和自己笔名“知沅”同音的名字。她总觉得,纪知沅的坏里藏着点可怜,就像小时候被宠坏的孩子,想要糖却只会抢,最后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可剧情设定摆着,炮灰就是炮灰,她再怎么偷偷心软,也只能让纪知沅往死路上走。

    可乐喝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苦涩的甜。

    季圆媛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小区里走。

    路灯忽明忽暗,树影在地上晃得像鬼影,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还在琢磨要不要给陆叙加段告白台词,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鸣笛声。

    远光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强光像她改稿时屏幕上乱闪的光标。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货车的阴影像座山似的压过来,她甚至能闻到车厢里飘来的柴油味,手里的凤爪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泡椒汁溅到了鞋面上。

    最后一个念头是:**,泡面还没泡呢……

    ……

    疼。

    不是被车撞的那种剧痛,是浑身发软的酸,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的那种脱力。

    季圆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

    耳边有细碎的说话声,不是货车的轰鸣,也不是便利店老板的嘟囔,是种软糯的、带着点焦急的女声,像含着颗糖在说话。

    “……可算有点气儿了……刚才摸脉都快摸不着了……”

    “……太子殿的人还在偏厅等着呢……这要是醒不过来……”

    “嘘!小声点,别吵着小姐……”

    小姐?什么小姐?谁是小姐?

    季圆媛皱了皱眉,终于把眼缝撑开条小缝。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出租屋那挂着破洞的窗帘,是片藕荷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缠枝莲,线脚细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哪?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层软乎乎的被子,料子滑得像水,不是她盖了三年的那床起球棉被。

    鼻尖萦绕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混着药味,清清爽爽的,不刺鼻。

    “小姐!您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张圆圆的脸凑了过来。

    那是张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脸,梳着双丫髻,鬓角别着朵珠花,青布裙上打了个整整齐齐的补丁,眼里满是急惶,见她睁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太好了!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小姑娘伸手想扶她,又像是怕碰坏了似的缩了缩手,“您在太子殿外跪着,突然就晕过去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气急攻心,开了方子,奴婢这就去煎药……”

    太子殿?跪着?太医?

    季圆媛脑子里像塞进了团乱麻,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可喉咙干得发疼,一开口却发出了个娇软的声音,甜得发腻,跟她自己那个被咖啡和熬夜磨得沙哑的嗓子判若两人。

    “水……”她艰难地吐出个字。

    “哎!水来了!”小姑娘连忙转身,从旁边的描金托盘里端过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得让她叹了口气。

    她借着这点力气,把眼睛彻底睁开,环顾四周。

    这是间宽敞的屋子,地上铺着青砖,靠墙摆着个雕花衣柜,柜门上嵌着面铜镜,镜面打磨得光亮。

    屋顶挂着盏琉璃灯,光线透过彩色的玻璃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也不是医院。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小姑娘喂完水,又从托盘里拿起块玉佩,往她手里塞:“小姐,您快摸摸这个,还记得吗?”

    季圆媛低头,手心触到片温润。那是块暖白色的玉佩,雕着只振翅的蝶,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蝶眼处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玉佩……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朔危局》里,宋清禾母亲留的遗物,就是这么块蝴蝶玉佩!她写过无数次,写宋清禾怎么把它贴身戴着,写它在宫宴上反射出的光,写它最后成了陆叙和宋清禾定情的信物……

    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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