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居民楼半锈的防盗窗,方木槿看见了楼下停着的黑色林肯车。
她很想穿越到几天前的饭桌上,捂住自己的嘴。
郑秋彦肯定觉得她很奇怪、幼稚且莫名其妙。
冲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哭脸,书籍笔记塞进帆布袋,蹬上棕色小皮鞋,她深吸一口气。
出门前,她看了眼墙上贴的便签纸,定了定心神。
郑秋彦穿着浅卡其色宽松西装外套,没系领带,单手插兜,随性松弛,倚靠在车门。
老式居民楼的巷口窄小,车根本开不进来。
方木槿一路小跑冲下楼,在他身前站定:“抱歉,我稍微有点晚。”
郑秋彦为方木槿拉开车门:“我也刚到,而且,善于等待是一位男士的基本素质。”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间茶馆,开在静谧的中式庭院里。
隔上樟子纸门,包间的另一侧是落地的玻璃门,院内风景幽静别致。
枫树已红,一方池塘清澈见底,锦鲤游动。
从包间的屋檐下也能看见南城林立的高楼,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郑秋彦请她在沙发上就坐,问道:“小老师,我预定时候点了金骏眉,你还有别的喜欢的吗?”
“我对茶没什么讲究,按你预定的就好。”
方木槿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她的关注点也不在这,“我不明白,为什么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要叫我‘小老师’?”
“门外汉要向你学习,当然要摆出点态度来。”
“如果愿意,你完全可以请专业人员给你速成的。”
“确实,但是我重视你的看法。”
秋风在院内流连片刻,池塘涟漪泛起,水波层叠。
方木槿的大脑有片刻卡顿:“什么?”
身着旗袍、以木簪盘发的服务员在此刻敲门,端上各式糕点和精致果切,又进行了一小段简易的茶艺表演。
郑秋彦也在这段时间适时地沉默。
方木槿的心思完全被表演吸引走,轻轻地为这位古典旗袍美人鼓掌。
服务员起身奉茶,冲她莞尔一笑。
方木槿轻声道谢,目送她离开。
“回神。”郑秋彦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方木槿一惊,而后讷讷点头:“哦。”
“因为我比较重视你的看法,”
郑秋彦抿了口红茶,把盛放糕点的瓷盘放在方木槿面前,着重强调了一下,“你。”
方木槿才反应过来,郑秋彦在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你现在是我们集团选中的第一位青年艺术家,我要了解你,你的过去、你的艺术专长、你的人生目标。
“同样,你也要了解我。”
他耸耸肩,似乎是为方木槿感到不值:
“我们说好要坦诚,所以很遗憾,你要了解一个真实的我了。”
方木槿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是扭曲了:
“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要我来科普一下印象派的知识。”
“是的,毕竟现在我是个愿意帮助艺术家成长的优质企业家,”
他语气轻快,“不能再背一段法国媒体的评价应付,你说是不是,小老师?”
方木槿把这种语调打成“处心积虑乱人心神”,随即正色摊开书本。
坚决不能在郑秋彦面前丢脸。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她昨晚重温了印象派的美术史知识,每个佶屈聱牙的名字都得到她的高度重视。
她从印象派的起源讲起,马奈挑战学院派权威为起点。
讲到《日出·印象》因笔触自由、光影革新遭受嘲讽,“印象派”之名由此诞生。
郑秋彦的储备停留在莫奈的“干草堆”和“睡莲”,方木槿就着知名画作,讲了莫奈的生平故事增加趣味性,在她轻盈的语调中,印象派大师们将光色研究推向极致。
最后,她做了内容的延伸,新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画作突破客观光色限制,强调主观情感与结构重组,结合部分现代艺术作品,娓娓道来。
由于她几次考研失败的经历,这些知识早已烂熟于心,再加上昨晚恶补,今天效果极佳。
方木槿自己都讶异于陈述可以如此流畅和顺利。
“所以,印象派从被嘲笑的‘落选者’开始,一步步发展,而今日再看,它的光色理论、瞬间美学依旧深远影响着全球艺术。”
结语完毕,方木槿抬起眼睛,郑秋彦的眼神似乎没有在书本上,反而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问:“这是你喜欢它的原因吗?”
“我喜欢它,”方木槿的笑容略带苦涩,“因为我觉得它能展现瞬时的美,浅薄又大众的原因,是不是?”
“美不算浅薄。”
郑秋彦眼睛深邃,方木槿有种被对方看透的感觉。
距离有些过近了。
出于方便教学的考虑,他们俩坐在同侧,方木槿暗自庆幸自己不用与他有过多眼神交流。
她把视线投向院内的风景,故作镇定:“不是说我也要了解你吗?你有什么爱好?”
“爱好的话,”郑秋彦想了一下,“网球和马术,在英国的时候也偶尔打马球。”
“我现在能感受到你是个有钱人了。”方木槿托腮,“你常去英国吗?”
郑秋彦仿佛只是谈论平常事:“算不上经常,母亲在苏格兰常住,我假期会去看望,同样去了她的母校读研。”
涉及到对方家事了,方木槿紧急刹车并转弯:“挺好挺好,我也喜欢假期出去玩。”
虽然她从没出过国。
“你喜欢去哪?”
“其实我一直想毕业旅行去日本玩来着,”
她长长地叹气,“但是总是有事情比出去玩更重要,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去。”
不仅没有完成期待的毕业旅行,也没有考上理想院校的研究生,白白蹉跎两年时光。
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人生过于惨淡了?方木槿有点尴尬地想。
郑秋彦说:“我相信你以后会有机会的。”
“谢谢你。”他都被惨到开始安慰自己了,方木槿默默扶额。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有趣的事情转移话题:
“小假期我一般都留在学校的,和同学一起其实也蛮好玩的。
“大一元旦晚会的时候艺术团太缺人了,我们绘画社团的被拉去做化妆师,最搞笑的是我还帮舞蹈演员画人体彩绘,在人身上画画和在纸上完全是两回事,大冬天我们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
她停了下来,因为郑秋彦眉头皱起,神色难掩倦意。
她连忙问:“怎么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佳:“抱歉,我今天有些头晕,你的故事很有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有意见。”
郑秋彦为了排出半天的空档,一周前开始极力压缩工作时段,特意选择这个私密安静、不被打扰的空间。
不过他很乐意,他想听方木槿说话。
不急不徐的语速,咬字略微连绵,尾音会拖出点弧度。
内容很新鲜,是来自一个心思简单细腻的女孩子的见闻。
这个女孩正凑近他,一脸关切地问:“这次的招商对你非常重要吗?”
“或许?”
郑秋彦摇摇头,“说不上,但工作就是这样。”
他此刻完全倚靠在沙发上,眉头微蹙,抬手撩起碎发,仰头时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窗外枫木摇曳,室内光影浮动,金色光斑落在他的头发上、鼻梁上,睫毛微掀,光也落到眼眸里。
方木槿屏住呼吸,想起一句被时尚博主说烂了的话——真正的高级感是欲望满足后的疲惫。
繁重的脑力劳动最易产生这样的疲惫。
她有点好奇郑秋彦在工作中是什么样子。
她问:“你之前说,我们这次合作是因为员工在紧急情况夸大其词了,你因为这个生气了吗?”
“没有,”郑秋彦似乎被她带得也提起兴致,“本质上看,是我授意的。”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他们出发去巴黎前,我的原话是尽全力,让对方感受到我们的诚意,这相当于给了员工一些心理暗示,就是如果有条件我们暂时达不到,也可以回来商量。
“员工为了我的话冒险,这种情况下,后果让员工一力承担,不是领头人该有的素质。
“我既然发了话,就该承担责任。”
方木槿认可地点头:“没想到你还是个好老板。”
他反问:“我看起来很像奸商吗?”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方木槿连忙摇头摆手,但明显郑秋彦已经不相信了。
可他笑得很开心,仿佛得了至高无上的褒奖。
大笑无声,笑意从眼睛流露出来。
如果和他长期共事的人看到,想必会惊讶,这样的笑意竟然能长时间地留在他的脸上。
方木槿脸颊升温,低头啜饮红茶,今天结束她不会再主动问问题了。
但她的想法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人生太过顺遂极易滋长出的傲慢,郑秋彦竟然一点也没有。
是因为他伪装太过完美,还是因为他的人生历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的顺遂呢?
复杂的郑秋彦,猜不透的郑秋彦。
-
天黑之前,方木槿回到小公寓里。
她查看账号后台,昨天日常练手的一幅风景画,今天有客户来询问价格。
这段时间她花心思统计订单,发现大部分买家偏好明媚温馨的画,除了个人喜好外,不少需求是送给乔迁新居的友人。
她需要为此做新的调整。
一个一个回复消息,处理这些业务花了她不少时间。
等方木槿坐定,面对昨天只完成廓形的图画时,好友赵新羽来电。
她在苏州呆了几天,学有所成,从线上预定到新品试吃,叽里咕噜说了很多感想,听起来收获颇丰。
说完了自己,她问:“你呢,最近有什么事吗?”
最近发生的,不管好事坏事都和一个人相关。
原本这不好和赵新羽在电话里聊的,可此时方木槿真的有点迷茫。
郑秋彦,对每一个人都温柔吗?
赵新羽是风风火火的小太阳,谈过男朋友,知道的应该比她多。
方木槿问:“正常的社交礼仪中,几次帮一个素昧平生的异性,温柔地和她说话,被冒犯了也不生气,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代表着,他对于眼前人是有点、有一点点好感的呢?
电话里,赵新羽的声音放大了数倍:“什么什么?有我不知道的情况?”
“具体的情况等你回来我再慢慢说啦,你先告诉我你的看法。”
赵新羽显然不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给出的答案很简单:“我觉得他应该喜欢你,毕竟你魅力超大。”
方木槿失笑,在赵新羽心里全世界的人都可能喜欢她闺蜜。
“但是,感情上有一条定律,对方不说喜欢你,你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当他完全不喜欢你就好。”
“这样啊。”
电话另一头的赵新羽言之凿凿:
“是的,千万不要找各种各样的细节去论证‘他是不是暗示喜欢我’,男人如果非常喜欢就会主动追人,你可以等他追你的时候再考虑,敌不动我不动。”
没听到方木槿的回答,赵新羽问:“你喜欢他吗?”
方木槿犹疑不定地答复:“我也不知道。”
“唔,你有喜欢他喜欢到愿意放下自尊追他吗?”
这次方木槿倒是干脆利落:“绝对没有。”
“那就结了,千万不要被糖衣炮弹打动,等着姐们回去帮你解决情感问题。”
“好,等你回来。”
忽略闺蜜滤镜,结论其实很简单:他对你没感觉,他只是比较有礼貌,而且比较想赚钱。
挂断电话,方木槿神色如常,开始低头调色。
保持水准需要长期的练习,耐心和技巧缺一不可,缺席一天就会产生松懈心理。
任何一门艺术都是如此。
辞职以后,她更加珍惜每天入夜后的自由绘画时间。
外星人入侵地球都不能阻挡她提起画笔,更何况区区一个郑秋彦。
区区郑秋彦。
蓝紫色平铺上天空时,她忽然想到:
郑秋彦,如果你真假掺半的关切关心、你习以为常的社交礼仪、你所属阶级的生活方式就足以让我怦然心动,那对于我这个情真意切之人,是否过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