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拨到三个小时前。
中心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郑秋彦一页一页翻完工作汇报,平静地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没必要一脸沉重。”
他们接到可靠消息:沪市的繁景Mall有法国文化中心牵线,举办了小型沙龙,邀请Clarté品牌设计师作为“法式美学代表”演讲。
这是繁景的惯用手段,先前就有例子,邀请意大利设计师参与“中意独立出版展”,自然过渡到店铺合作谈判。
相比繁景这种“非商业”的破冰模式,江寰则是在巴黎Who's Next时装展上直接接触设计师,多少差了点意思。
更令人灰心的是,繁景Mall有在六、七月份为艺术学院的毕业生举办毕业画展的习惯,虽然只是在商场中庭预留的小位置,依旧得到了设计师的欣赏。
要知道,德维尔夫妻非常重视企业的社会属性,尤其在帮助青年艺术家这方面。
原本就因地域位置落于下乘,此刻在诚意上也稍逊一筹。
招商部经理总结:
“尽管如此,德维尔先生对我们的方案更有好感,尤其是画展成功举办后,对我们的商业计划书也有很高的评价。”
在竞争对手的优势面前,对方的客套话实在略显苍白。
郑秋彦似乎仍是笑着,但眼里却毫无笑意:“最后一项汇报内容,项目组材料改动。”
会议室里的是集团为了此次招商特意组建的项目小组。
前几天落地巴黎时得到竞争对手的消息,彼时距离商谈仍有时间,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员工神色各异,把目光投向行政总助舒意。
视线中心的女人一身职业套装,仿佛刚回神:
“我们接到消息比较晚,为了不太落于下乘,只能紧急添加一些……素材。”
舒意语调高,字句清晰明确,陈述了部分云阙艺术中心的内容后,她话锋一转:
“郑总还记得我们宣传的时候用过一个ID是‘木槿’的画师吗?”
怎么可能忘,郑秋彦颔首。
“我们也添上了和她相关的部分内容,毕竟确实是我们集团在给予帮助。
“闻希,把那几页调出来。”
坐在会议桌末端女孩点了几下鼠标,包含照片的PPT页面放大地呈现在会议室屏幕上。
郑秋彦有片刻失神。
第二次见面时拍的照片。
女孩侧颜留下一抹赤红色的颜料,极艳的色调与极素的肤色对撞,展现出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她本人似乎并未察觉,宁静而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余下她和眼前的画布,世界上只有绘画这一件事。
现在她在干什么?或许在咖啡店发呆,或许也在画画,或许脸颊上也有这样的颜料。
郑秋彦的心神被勾走,轻而易举。
舒意的陈述平淡,像水上浮沫,轻飘飘地过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总之,德维尔夫人对这部分内容很感兴趣,评价我们是‘有长远眼光、有社会责任感、愿意为艺术发展助力’的集团商场。”
“帮助”一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提供一个临摹空间,往大了说,支持艺术家个人创作、为艺术家提供网络合作机会……
最基础的文字游戏而已。
“她看了方木槿的画以后,说如果有机会很想和她见一面,当然,不排除客套话的可能。”
此时郑秋彦才回神,审视屏幕上的文字内容。
语言功底过关,尺度把握得刚好,也留下足够操作的空间。
针对Clarté的招商项目组成员是郑秋彦亲自选定的,视角年轻,氛围宽容敢创新,此次应急处理就是力证。
同样,从他上任起,集团内部强调高效创新,迅速运转已成为习惯。
繁景想要虎口夺食,和江寰硬碰硬,两年前或许可以,现在却未必。
工作汇报完毕,郑秋彦向后靠着椅背,做会议总结:
“诸位舟车劳顿,感谢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项目推进不会永远一帆风顺,目前的成果值得肯定。同时,我有以下几个工作要求。”
郑秋彦沉吟片刻,会议室落针可闻。
“第一,招商部继续细致梳理政策,服装类关税、‘首店’政策奖励两个部分,商业计划书里的篇幅不够。”
左侧招商部的员工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第二,找个合适的亚洲艺术基金会捐赠,具体款项商讨之后告知我;第三,紧急追加一份合作方案发给方木槿女士,”
会议从始至终,他的语气没有因突发情况产生任何波澜,只有此刻的眨眼频率略快,泄露出一丝情绪,
“企划部按照市场推广的最高合作标准发邮件,详细内容约定面谈。”
舒意笔尖飞快,记下关键词后,她问:“需要安排专人跟进吗?”
“我和她熟一点。”
舒总助理——这位与他共事已久的女士笔下一顿,略微诧异地挑眉。
最后,郑秋彦说:“好了,各位辛苦,散会。”
除了行政总助,项目组的成员们忙不迭离开,关上门后,外面传来要去聚餐的热烈议论。
舒意揉了揉太阳穴:“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你不太满意?”觉察郑秋彦神色有异,她皱眉,“我记得宣传方案设计算是双赢,对方应该对我们印象也很好,于情于理都会配合我们。”
“不知道,”想起那天的晚餐,方木槿黯淡低垂的眼睛,郑秋彦蹙眉,“我总感觉她后来有些不高兴。”
女孩短暂展示出她真实的一面后,又迅速地缩回木讷的壳子里,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舒意噗嗤一笑,迎着郑秋彦不解的目光:“我就是觉得我们长袖善舞的郑董也有今天,很搞笑。
“你亲自盯了全程,巴巴地送人家一份礼物,结果没讨好到人,真是奇妙。”
郑秋彦反唇相讥:“你今天也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事情办砸了。”
片刻安静后,舒意说:“我遇见章岳了。”
夕阳转瞬即逝,黄昏已过,靛蓝铺满整个落地窗,办公室的灯光冷淡。
“他……怎么样?”
“变帅了。”
无视舒意刻意调和气氛的话语,郑秋彦定定地注视着她:“你还是喜欢他。”
“是啊,一直喜欢。”
“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你喜欢他,当初为什么要站我这边。”
“你这种人不会明白的。”
提起这段经历,舒意素来三缄其口。
“而且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你对他念念不忘?”
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心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明知道那个人不会、也不能稳稳接住,也要执意地交出所有权。
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舒意的眼神里怜悯和恼怒各占一半,给出了诅咒式发言:
“总有一天,有人入了你的法眼,到时候你就不会如此口无遮拦了。”*
“知道了,去找你的宾利先生吧。”*
面对讥诮的讽刺,舒意毫不在意,反而审视地看向郑秋彦:
“有求于人,自然要展现诚意,你要真心想讨女孩子喜欢,我建议你换黑色高领毛衣。”
郑秋彦疑惑地偏过头。
“总而言之,发挥你男色优势的时候到了,咱们下属的工作都做完了,现在领导该为我们团队出一份力了。”
舒意施施然起身,关门前不忘提醒:“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只留郑秋彦一个人在会议室。
他扫视手中的工作汇报,提笔添了几句备注,面色白水般平静,偏于疏离和冷淡。
不知想起什么,他的笑眼又弯起来。
-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方木槿在心里吐槽。
她收到邀请的时候就意识到,郑秋彦这次是要来真的。
以公司企划部名义给她发来合作邀约邮件,同时附上正式的合作流程,其中标注了令人咂舌的薪酬。
餐厅则是一家在米其林指南上的粤菜馆。
此刻,电梯轿厢内的金属锃亮反光,映出女孩今日的慎重装束,米白薄毛衣,浅亚麻色呢质半身裙,腰身盈盈一握,黑发柔顺散开,服帖地垂落在肩膀。
似乎看出她的拘谨,郑秋彦开玩笑似的说:“今天这顿饭应该算是我欠你的。”
“为什么?”
“沾你的光,商务宴请,走公司财务报销,不用我自己花钱。”
方木槿还没来得及反驳,电梯就抵达三十九层。
郑秋彦借机凑在她耳边说:“这位漂亮的女士,请挽着我的手臂,满足一下男士的虚荣心。”
方木槿不明所以地照做。
餐厅内食客两三,压低声音的交谈融在演奏乐曲中,若不是天气阴沉,从窗口合该能俯瞰南城繁华风光的。
郑先生显然是常客,和餐厅工作人员简单的寒暄几句后,原本准备直接去包厢的,半路被人拦下:
“小郑总,真是巧,怎么你也来吃饭?”
眼前的中年人腰围超标,声音浑厚,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
郑秋彦笑着握手:“陈叔叔,好久不见。”
紧接着,他主动介绍:“这位是我今天谈合作的客户,方女士。”
陈总笑容不减:“这么年轻就能和小郑总合作,年少有为啊。”
方木槿连忙摇头:“您过奖了。”
此刻她才意识到为什么要挽着郑秋彦的手臂。
“满足虚荣心”只是谦辞,在郑先生的社交场里,这样能为社恐的她省去大部分麻烦。
现在她只需要微笑就好了。
两个男人拖拖沓沓地互相寒暄恭维,无聊透顶,方木槿早已神游九霄。
终于坐到包厢里,郑秋彦脱下灰色大衣交给服务生,问方木槿:“近距离看戏的感觉如何?”
“什么戏?”
“刚刚遇到的那位,和我们不太对付,见到只能硬演。”
谁和你是“我们”,方木槿暗自划清界限:“我还以为你们是……寻常的中年男人友谊。”
郑秋彦介意地皱起眉:“我看起来很老?”
“不是啦,是关系的感觉,中年男人上酒桌就是这样的,碰到了就高兴地说套话……”
越解释越无力,方木槿心虚一笑,“所以因为什么不对付?”
郑秋彦轻描淡写:“占着职位吃白饭的老东西,仗着年龄资历耍滑头。”
方木槿却认真回忆了刚刚的情景,郑秋彦几句话让那个“陈叔叔”哈哈大笑,气氛热络融洽,如家人一般。
“那你还让他继续任职?”
“很快就不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郑秋彦心里明明反感透了,依旧要说让对方高兴的话。
方木槿似有感慨:“挺累的。”
“嗯?”
“我说你这样挺累的,有钱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吗?”
话音刚落,方木槿迅速捂上嘴:“抱歉哦,我不该这么说的。”
“为什么?我没觉得被冒犯。”
“不能心疼男人,也不能心疼有钱人,你两个都占了,我还为你打抱不平。”
郑秋彦笑了,笑声闷闷地低沉,良久才正色回答:
“谢谢女士关心,其实不是很累,如果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熟悉流程就会好很多。”
方木槿撇嘴:“所以,这种说话方式才是你们的日常?”
“如果周围人都在说假话,说对自己有利的话,就我一个说真心话,是不是对自己不太公平?”
“嗯,有道理。”方木槿若有所思,“那你等会和我谈条件的时候,能说真心话吗?”
郑秋彦挑眉:“这算是你答应合作的条件之一吗?”
“是。”
服务生陆续上菜,席间郑秋彦简洁明了地说清原委——不能被明写在合作文书上的幕后故事,以及他如此迫切的原因。
“统一口径后,我们会将说出去的话为你一一兑现。”
郑秋彦此刻是信心十足的谈判官,“对于我们——我和你来说,依旧是双赢,如果加上阿德琳娜女士,可以称得上三赢。”
阿德琳娜女士完成帮助中国艺术家的小心愿,江寰招商顺利,方木槿得到长期赞助。
“而且,这种无伤大雅的时间差,相信你的偶像也不会介意的。”
方木槿知道,他说得对。
阿德琳娜于方木槿而言,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水彩画大师。
正如喜欢某位明星、崇拜某位运动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个人能力水准,更重要的是心理投射。
家境贫寒者更青睐白手起家者,天赋平平者更喜爱厚积薄发者。
方木槿喜欢阿德琳娜,不仅仅因为画风脱俗、水平高超,更重要的是她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和艺术沾不上边,依旧凭借自身水平进入了艺术殿堂。
正是这样的原因,阿德琳娜很关注艺术基金和青年艺术家的培养,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感同身受般地关切。
而现在,方木槿得到了一张通行卡作为交换,自己也成了别人的通行卡。
“需要和我以及我的团队进行深入的交流,确保我们之间的信息完全共通。”
郑秋彦坐在她身侧,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肌肉线条,深邃的眼睛适当地流露出真挚:
“在细节上有什么需要我们修改的,都可以谈。”
你要完了,方木槿对自己说,你斗不过这种人,你注定要在他的手掌心里被玩得团团转。
郑秋彦乘胜追击,又请服务员送了一份汤到方木槿面前:“特意为你点的,主厨的拿手好菜。”
白瓷器皿中,花胶竹笙拆鱼羹也适时地香气四溢。
“你没必要这样,”方木槿干巴巴地说,“我性格比较闷,不太会说话,但是我自认为不是傻子。”
她不是不染尘世、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她是个收入刚刚能满足温饱的自由职业者,这种情况在大部分人看来和“无业游民”别无二致,她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有益的选项。
她现在只是想要再冷静一些,把自己从心动过速中缓解下来。
“我有一个要求,在整个合作阶段,请和我坦诚地说真心话。”
“原因?”
“因为我不太会撒谎,我也不是你‘周围的人’,我就是个过路的,如果你说假话,我说真话,对我不公平。”
逻辑合理,非常正确。
“如果你觉得有点难接受的话,我可以放低要求。”方木槿故作冷静,抿了口汤,“可以隐瞒,不能说谎。”
郑秋彦显然很感兴趣:“举个例子。”
“比如说,丈夫出轨了,但是瞒得很好,妻子一点没察觉,那就算了;
“但如果妻子察觉到了,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丈夫就得回答‘是的,我出轨了’。”
方木槿从未如此自信于她敏感的特质。
她不愿意让自己一直出于守势,处在郑秋彦提出要求、她只能答应的被动状态里,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想:凭什么你找我,我就得赴约;你提出要求,我就得答应?
我好不容易才获得内心的平静,凭什么你一出现就让我心里波涛汹涌?
既然拒绝不了,那她要借此机会,为自己的“心动禁令”找到充足的理由。
找到那个“你也不过如此”的理由。
“丈夫在隐瞒过程中呢?比如妻子不知道实情,只是问他‘你昨天晚上去哪了?’,他该回什么?”
“他得说实话,不过,可以选择以偏概全、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和成熟的商人玩这样的游戏,不可不谓有勇气。
郑秋彦的眼睛里闪着兴致勃勃的光:“信任版文字游戏?难度挺大的。”
方木槿微微抬起下巴:“确实,所以我觉得你也可以知难而退。”
“我不会退的。”
郑秋彦的笑意更深,“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拜托你了,小老师。”